第七章(第60/108页)

病员们求之不得,于是贝伦斯抽出一本无声无息却蕴藏丰富的魔书,掀动厚重的书页,从一个在其中心的圆孔可以看见彩色曲名的厚纸袋里,取出一张唱片来放到唱盘上,然后一揿给它通上电,等待两秒钟让它完全达到了转速,最后再把唱针的针尖儿小心翼翼地放到唱片边沿上。听得见一点轻微的吱吱声。贝伦斯扣上机盖,就在同一瞬间,通过前面开着的两扇小门,从那百叶窗形的缝隙间,不,从整个的机身里,便流泻出一股乐音,一段愉快、响亮、急促的曲调,一部奥芬巴赫[19]序曲头几个节奏明快的小节。

众人听得眉开眼笑,张大了嘴巴。当木管乐器吹奏的装饰音纯净而自然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由一把小提琴单独领奏。琴弓拉出的声音、手指拨弦的声音以及换把演奏的甜美滑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提琴奏的是一支挺适合的华尔兹:《唉,我已将她失去》。乐队的轻声协奏,和谐地烘托着讨人喜欢的主调;随后又全体一起对主调来了一次音色庄严而洪亮的反复,简直听得人心旷神怡。自然还没有把一个真正的乐团集中安排在室内演出那样真切的效果。留声机的共鸣箱尽管没让声音失真,但毕竟体积大为缩小;如果允许我拿视觉现象来比听觉现象,这就好像把歌剧望远镜倒过头来看一幅油画,画上的清晰度和颜色尽管一点儿没有变化,图像却跑远了、缩小了。正放送着的曲子富有诙谐情趣,奏得也活泼、风趣、欢快,结尾更是热情奔放,既像是赛马比赛刚刚开始,又像是康康舞跳到了兴头上,想象得出大礼帽空中乱抛,膝盖大腿不住摆动,裙子高高地飞了起来,凯旋般的纵情欢歌好似没完没了。接着唱盘一下子自动停止转动。曲子放完了。大伙儿打心眼里叫好。

他们大声要求再听,也听到了:从机箱里传来歌声,一个温柔、浑厚的男人嗓子,是一位意大利著名男中音在乐队伴奏下演唱,——这下就不再有音色黯淡了、遥远了的问题:机子棒极了,放出来的声音完全达到了自然的广度和力度,就是听的人如果走进隔壁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而又没见着机子,那他就完全会觉得是歌手本人拿着谱子在音乐厅里演唱。他是用自己的母语意大利语唱一首雄壮的歌剧咏叹调:哦,理发师。好极啦,好极啦!我就是费加罗,我就是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听着他这憋紧喉咙的歌唱,嗓子一会儿低沉得像老牛叫,一会儿又尖厉如女人的声音,再加上舌头转动得那么麻利,真是笑得人要死。一些有经验的人在欣赏和评论他的吐字发声和换气技巧。这是一位魅力无穷的大师,一位意大利美声唱法的高手,在唱到结束前主旋律最后一个音时,看样子他是走到了台口,一只手伸向空中,将那个音一直拖长拖长,直至全场欢声雷动,才戛然而止。真是精彩到极点。

接着再继续放。一把圆号奏出一支民歌的各种优美变调。一位花腔女高音唱了一首《茶花女》咏叹调,顿音、颤音、圆滑音无不甜美清亮,干净利落。一位富有世界声誉的小提琴家演奏一首鲁宾斯坦[20]的浪漫曲,琴声悠扬柔婉如隔着层层纱幕,伴奏的钢琴声则单纯得像用古钢琴奏出来的。从那神奇的万能盒子里,还传出来钟声瞠瞠,竖琴叮咚,喇叭呜呜,鼓声隆隆。临了儿还放了几张舞曲。甚至试了一两张进口的唱片,例如港口酒吧里那类异国情调的探戈什么的,与之相比,维也纳的华尔兹简直叫老掉了牙喽。有两对儿已经掌握这时髦舞步,立刻在地毯上表演起来。贝伦斯准备退场了,临走前告诫大家,一枚唱针只能用一次,唱片必须“跟生鸡蛋似的”轻取轻放,悉心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