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7/95页)
也就是说,这个飘浮在汉斯·卡斯托普眼前的躯体,这个个体和富有生命力的“我”,乃是由无数个能呼吸能吸收营养的小个体组成;这些小的个体通过有机的结构和特定的用途安排,失去了那大个体才有的自我存在以及高度自由和直接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沦为解剖的单位,以致有的职能仅仅局限于感受光、声、接触和热的刺激,有的只知道通过收缩改变自己的形态或者制造消化液,还有的就只能单纯地起保护、支撑、输送体液或者繁殖的作用。结合成高级的“我”的众多小的有机体也可能松散开来,如果无数的低等肌体只是轻易而成问题地聚合而成了较高级的生命体的话。汉斯·卡斯托普苦思冥索着这一细胞群体现象,想到曾听说过所谓的“准生物”也即是海藻,想到它单个的细胞只是一个胶质的衣胞拢合在一起,常常相互远离,不过仍然是多细胞的生物。只是如果问起它到底该视为群居的单细胞体呢,还是独立的个体呢,它本身应该称“我”或是“我们”呢,对这个奇妙的问题那就真叫莫衷一是啦。一是无数原始个体高度社会化地结合成一个高级“自我”的肌体组织和器官,一是这些单纯个体自由的独立存在,在这两者之间大自然来了一下调和折中:那多细胞的有机体仅仅是一种周而复始的过程的表现形式,其包含的实质是生命在不断完成,生殖繁衍是一个循环运动。交配行为即两个细胞体的性融合,乃任何多细胞体形成的开端,正如每一个原始单细胞体的传宗接代也以交配行为为开端,而最后又会返回到交配行为。因为交配行为将持续好几代,一直到不再需要了的时候,也即到了初级生物通过不断分裂进行繁殖的一刻;可再往后,它们无形产生的后代又重新产生了交配的要求,至此一个循环即告完结。这样,就不仅存在一个由双亲细胞的核融合产生的多样化生命王国,还存在一个多代无性繁殖产生的单细胞个体的共生现象;后者的生长即是繁殖;当它们中出现专门用于繁殖后代的性细胞,也即找到了新的生命融合的途径,生殖的循环便完结了。
年轻的冒险家把一部胚胎学顶在胸口上,钻研着生命的繁衍生长过程,从卵子受精的瞬间开始:一条精虫从无数精虫中脱颖而出,摇摆着尾部的鞭毛向前游动,以头部的尖端撞向卵子的胶质膜囊,钻进此时已受卵细胞外原生质的影响而拱起来了的受胎丘内。大自然不怎么喜欢这一过程千篇一律,想出来了种种千奇百怪的花样。有一些生物,雄性寄生在雌性的肠道内进行繁殖;还有一些,雄性把手臂伸进雌性的咽喉,在雌性体内播下种子,随后手指被咬断了吐出来,可这些断指不知怎么却游走了,令科学界大惑不解,长期以为必须视它们为独立的生物,并为其取了拉丁文的学名。汉斯·卡斯托普也读了精源论和卵源论两派学术争论的文章。后一派认为,卵子本身就已经是一只完整的青蛙,或者一只狗、一个人,等等,精子的进入只是起到了促使它生长发育的作用;前一派则坚持,精虫本身有脑袋、有手臂,也有双腿,亦可视为一个生物,卵子不过是它的培养基罢了——直至很久以后两派才认识一致:卵子也罢精子也罢,统统都是原本并无差异的生殖细胞演变而成,作用同样不可否认。汉斯·卡斯托普读到了受精卵的单细胞体如何分裂和演变成多细胞体,读到了多个细胞体如何聚集成为黏膜叶,读到了这胚包卷起边沿,变成一个杯状的空腔,开始吸收和消化养料。这就是肠蛹即原初动物,也即原肠胚,是所有动物的基本形态,所有以肉身为载体的美的基本形态。它的两个表皮层,也即外胚层和内胚层,都不外乎一些原始器官;在这些器官内陷和外翻的地方,形成了各种腺体、组织、原始器官以及身体的延伸部分。外胚层有一长条地方增厚并褶皱成沟槽模样,闭合起来就成了神经管,再变成为脊椎,变成为脑子。他还读到,当胎膜黏液开始凝固成纤维状联结组织和软骨,胚胎也就不再产生胶质而是黏性蛋白,这时候联结组织便从液浆中吸收石灰盐和脂肪,变成了骨头。人的胎儿在母体的胎盘内蜷曲着,长着尾巴,跟母猪胎盘里的小猪毫无差别,脐带又粗又长,四肢残缺、怪样,不成形状的小脸紧贴着鼓胀的肚皮,其发展前景在坚持真理的科学界看来实在不容乐观,整个过程则为活脱脱的一部生物进化简史。在一段时间内它可能像鱼类一样用鳃呼吸。看来还可以或者说也有必要从它经历的一个个发展阶段,推论联想出远古时代人类不怎么合乎人文精神的形象。它的皮肤有着抽搐肌肉以防虫子叮咬,毛发厚且茂密,嗅觉黏膜层宽大、灵敏,不但长着两只招风耳而且还会动,不但丰富了表情,而且比现代人捕捉声音的能力要强得多。那时候人的眼睛长在脑袋侧面,由下垂着的眼睑保护着;例外是长在脑门儿上的第三只眼,它后来退化成了脑袋里的松果腺,当初却能够监控头顶上的天空。那时候人的肠管长得出奇,还生着许多乳牙;喉头带有声囊,很便于嚎叫;男子的性腺则长在了腹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