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5/95页)
也许还是有些例外,也许还是有这样的人,他们以某种严肃的精神活动,以某种有益的学习研究,来填满照章静卧的那几个小时,即使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持与平原上的生活的联系,或者为了赋予时间一些个分量和深度,以避免它由于纯粹而化作虚无。也许除了努力想根除痛苦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除了在那儿学俄语的自尊心极强的约阿希姆,还有这个那个病人是这个样子吧。这样的人如果在餐厅里的食客中没有——那里面确实不大像有这样的人,那在卧床不起的和生命垂危的病友里边很可能会有;汉斯·卡斯托普倾向于相信。至于他自己,《远洋船舶》什么的已经一点不感兴趣,因此再让家里寄过冬衣物的时候,还要求寄来了一些与他终生职业有关的专业书籍,诸如工程物理学、实用造船技术之类。然而这些书籍又已经被扔到一边,让位给了一些完全是不同学科领域的读本,对这类书籍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眼下极为热衷。它们是用各种语言,也即用德语、法语和英语编写的解剖学、生理学和生物学读本;前些天,疗养地的一位书店老板亲自给他送书上来,显然是他自己曾经预订了的,也即借某次撇下约阿希姆——趁着他给叫去注射或者称体重——独自散步去“村”里的机会,一个人悄悄进行了预订。看见表弟捧着这些书,约阿希姆大为惊异。如同所有学术著作一样,它们也都很贵;价格还贴在内封和护封上,一看就明白。他问汉斯·卡斯托普,如果想读这种书,为什么不找贝伦斯宫廷顾问借,他这类书籍肯定不少,有的是可以挑选。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他想自己拥有这些书,读自己拥有的书味道全然不同;再说,他还喜欢用铅笔在书里勾勾画画。一连几个小时,约阿希姆在自己的阳台上,都听见隔壁传来用裁纸刀划开连在一起的书页的刷刷声。
这些书很重,不便捧读;汉斯·卡斯托普静卧时把它的下边抵在胸口上,或是肚皮上。它压迫着他,但他认了;他半张着嘴,眼睛一行一行扫过那饱含学术的书页。立在一旁的小台灯其实是多余地在纸上投下淡淡的红光,因为月色朗照着,差不多已经可以阅读——他的脑袋随着向下转动,直至下巴顶到了胸脯,随后便保持着这种姿势,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或者是既沉思又打盹,直至再抬起头来读下面一页。他深入钻研、阅读,与此同时在水晶般熠熠闪烁的高山峡谷的上空,月亮却徐缓均匀地运行;他读到了有机物质,读到了原生质的种种特性,读到了那奇异地飘浮在合成与分解之间的敏感物质,读到了它由原初的、但却至今犹存的基本形态开始的发展形成过程;他读得如此的专注、急切,急切地想了解生命以及它那既神圣又肮脏的秘密。
生命是什么?人们不知道。一旦出现生命,它肯定就能意识到自己,毫无疑问;但是它却不明白,它是什么。一是作为对刺激的敏感,无疑还在它出现的最低级、最不成熟的阶段,就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觉醒;不可能把意识过程的最初产生,与其普遍的或者个别的历史的某一个点联系在一起,也不可能以神经系统的存在,作为意识的条件。最低等的动物形态没有神经系统,更别说大脑了,可是又有谁敢于否认,它们也有感知刺激的能力呢?也不妨麻醉生命,麻醉生命本身,而不只是它所衍生出的特殊感觉器官,比如神经。也可以从植物界和动物界任何有生命力的物质中去掉感受能力,可以用氯仿、水合氯醛或者吗啡,将卵子和精子麻醉。也就是说,自我意识反正是富有生命力的物质的一种功能,这种功能增强到了相当程度就会反诸其自身的载体,将力图探究和索解其自身呈现的生命现象;这是生命自身一种既充满希望又全然无望的追求,目的是认识自身,是本性的自行挖掘,结果呢劳而无功,因为本性将因认识而消失,生命的终极不容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