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6/95页)
生命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产生生命的那个原点,燃起生命之火的那个原点。没有什么直接来自这个原点,或者只是差强人意地在生的范畴内与这个点相连接;然而,生命本身却显得直接。如果对此可以讲些什么的话,那就是:生命的形式必定已经发展得十分高级,高级到了在无生命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可与之伦比。在有伪足的阿米巴原虫和脊椎动物之间,进化的差距微乎其微,比起最简单的生命现象与那些连死都不配称的自然物之间的差距来,真叫微不足道。之所以讲“连死都不配称”,是因为它们乃无机物。须知死只是生的逻辑否定;可在生命与无生命自然界之间张开着一个巨大的深渊,科学界努力想在上面架起一座桥梁,结果只是徒劳。人们设法用各种理论来弥合这一鸿沟,结果鸿沟吞没了这些理论,鸿沟本身的深度和宽度却丝毫未因此而减少。为了找到中间起连结作用的环节,人们不惜荒谬地假设有一种无结构的生命物质,有一些未获得生机的有机体,它们可以在蛋白溶液中自行凝结成有机物质,就像水晶在母液中结晶一样——可实际上,有机的差异始终同时是一切生命的准备和表现,还找不出任何生物,其存在不归功于双亲的生育。有人因从海洋深处打捞起来了所谓的原液而欣喜若狂,最后还是出乖露丑了事。事实表明,是把石膏沉淀物当作原生物质了。可是为了避免在一个奇迹面前止步不前——须知所谓构成生命的物质跟无生命自然界相同,并且最后也分解为同样的物质,算得上是个奇迹喽。人们就不得不进一步相信另一个奇迹,即有机物产生于无机物的原初生殖理论。如此继续下去,就得想出一些中间环节和过渡阶段,就得假定存在一些比已知所有生物都更低级的生物,而这样的低等生物本身又还有自然生命冲动的先驱,即谁也见不到的所谓原虫;因为它在多么高倍数的显微镜下也不显现出来,而其假想的产生的前提,是必须完成蛋白质的合成……
生命到底是什么?是温暖,是某种无定型的不稳定状态的热产物,是物质在发热发烧,是由此而来的不停分解和再生的复杂过程,以及伴随着不断产生结构精巧的蛋白分子的过程。这就是那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的存在,这就是那在分解与再生的既复杂又热烈的过程中,甜蜜、痛苦而又艰难地在生存之点上保持着平衡的东西的存在。它既不具有物质性,也不是精神。它是介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是一种现象,一种以物质为依托的现象,就像瀑布上的彩虹,就像火焰。可它尽管不具物质性,却富于感性,以致于有所欲求,有所厌恶,是变得敏感而易受刺激的物质的不知羞耻,是存在的放纵状态。这是宇宙的贞节冷漠中一点点隐秘而易感的悸动,是来自养料吸收和排泄的淫秽不洁的隐私,是来源和构成不明的碳酸气及其他有害污物的排放。这是通过其非稳定性而成为可能,并注定要按其形成法则进行的滋生漫长现象,也即要从水、蛋白质、盐和脂肪的某种蒸发物不断地衍生、成形,变成所谓的肉;而这肉不但会有形,而且会形象高贵,美丽动人,然而同时又是感性和欲望的化身。因为这形象和美丽与文学和音乐作品里不一样,没有精神作为依托,也没有中性的、消耗掉了精神、以无害的方式使精神感性化了的材料作为依托,如同雕塑中的形象和美那样。它们的依托和成形,主要靠的是那种不知怎么便有肉欲觉醒了的物质,是那种有机的、不断在腐朽和再生的物质本身,是发出臭气的肉……
在熠熠闪光的山谷上边,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身上包裹着皮毛和羊绒,暖暖和和地静卧在那里;此时,在静穆的星空的照耀下,他眼前呈现出了生命的形象。它飘浮在他面前,飘浮在太空中的某处,它飘得很远但却近得足以感知,它是一个物体,一个身躯,模模糊糊的一片白色,散发着气味和气体,黏黏糊糊的样子,表皮天生肮里肮脏,毛病很多,满是黑斑、黄斑、疹子、疖子、裂纹裂口以及颗粒状和鳞片状的皮垢皮屑,还密布着平直的和卷曲的原发性汗毛。它从无生物的冷漠中分离了出来,懒懒地倚靠在自身散发的气体形成的氛围里,头戴一顶蓬松的、角质的、凉凉的有色花冠——这是皮肤的产物:手抱在脑后,眼睑低垂,眼睛由于眼皮构造特殊而显得有些斜视,嘴微微张着,嘴皮上翘,身体重心全部支撑在一条腿上,以致髋骨明显地从肉中凸显了出来;另一条腿则松弛地弯曲着,脚尖点着地面,膝盖贴着那条承重的腿内侧。它就这么站在那里,转过头时嫣然含笑,上身优雅地微微后仰,两只胳膊肘白生生地向前叉开,整个显得四肢匀称,体态婀娜。两边腋窝里影影憧憧,与那神秘三角地带的迷茫夜色正好对应,正如那微启朱唇正好与眼睛对应,那桃红色的乳晕正好与横着的肚脐对应。在中枢器官和连着脊髓的运动神经推动下,腹部和胸部开始动起来,胸腔、腹腔和横膈膜便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吸入的空气经呼吸道的黏膜加热和润湿之后进入肺泡,其所含的氧气在那里与血液所含的血红蛋白结合以完成体内呼吸,然后余下的气体再饱含着废弃物经过嘴唇呼出来。汉斯·卡斯托普知道,他面前这有生命力的躯体处于神秘的均衡之中,它得到血液的滋养,全身布满了神经、静脉、动脉和毛孔以及贯穿肢体的淋巴,而内部则有骨骼,包括充满骨髓的管骨以及肩胛骨、脊椎骨和盆骨,它们产生于一种原生黏性织物状支撑物质,并借助石灰质和胶质相互连接在一起,以支持整个身体;此外还有无数的关节及其各式各样的囊胞、润滑的窝穴、韧带和软骨;还有两百多块肌肉,还有负责营养、呼吸、感受刺激和传递刺激的各种器官,还有起保护作用的皮肤,还有分泌血清的腔,还有饱含分泌液的腺体,以及通过身体的孔穴与外界发生联系的复杂的内部管道和裂隙系统。汉斯·卡斯托普明白,眼前的这个“我”是一个高级的生命个体,远远不再像那些最简单的生物那样,以整个的身体表面完成呼吸、进食甚至思考;这个“我”是由亿万个这样的小肌体组织结合而成;这些小组织有着唯一的、相同的起源,由于不断地分裂而数量无限增加,并以各自的方式结合成不同的职能单位和集体,也塑造和产生出各自不同的形式,从而创造生长的条件,完成生长的职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