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9/32页)

“可不是嘛,”约阿希姆回道,“一开始,我也觉得异样。别担心!我不是告诉过你,要适应我们这儿的生活也不容易嘛。可你一定会恢复正常的。瞧,那儿的板凳多美。让咱俩坐一会儿,然后往回走;我该去做静卧治疗了。”

道路变得平坦起来,眼下它正朝着达沃斯坪的方向延伸,处于山壁约三分之一的高度上;放眼望去,透过长得瘦高瘦高的让风吹歪了的松树林,可以看见市镇在已经变得更好的光线中泛着白色。哥儿俩坐的那条简单钉起来的板凳靠着倾斜的石壁。在他们身旁,一股山泉咕噜咕噜地、扑哧扑哧地顺着木槽流下谷底。

约阿希姆告诉表弟那一座座云雾缭绕的阿尔卑斯山山峰的名字——它们似乎在南面封住了山谷,举着他的登山杖指指点点。卡斯托普只是用眼睛往那边瞟了瞟,然后弓着身子,用他那城里人的镶银文明棍的铁尖头,在沙地上画了些小人儿,并且要求了解其他的事情。

“我想问的是——”他开口道,“在我那间房间,你说我来的时候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自从你到了山上,除此之外已经死过许多人了吗?”

“肯定已有好些,”约阿希姆回答,“不过处理得很秘密,你明白,大伙儿一无所知,或者只是事后才偶尔知道;若是谁快死了,就严格地将情况封锁起来,对其他病人,特别是对那些本来就容易发生意外的女士们。你旁边的人死了你也全然不会察觉。棺材一大早运了来,趁你还在睡觉;运走也选择在那样的时刻,例如正当开饭的时候。”

“唔,”卡斯托普应着,继续画他的小人儿,“正所谓发生在幕后。”

“是的,可以这样讲。不过最近,嗯,等等,离现在可能已有八个礼拜——”

“那你就不好再说是‘最近’。”卡斯托普口气干巴巴地指出,带着警惕的神气。

“什么?噢,不算最近。你这人很认真。我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个数字。就讲一些时候以前吧,完全出于偶然,我又窥见了幕后的秘密,那情况我今天还记忆犹新。当时,他们给小胡郁丝,芭尔芭拉·胡郁丝,一个信天主教的小姑娘送去最后的晚餐,你知道,是说让她领临终圣体,行最后的涂油礼。我刚上山时,她还跑来跑去,快活得要命,调皮捣蛋得跟一般半大女孩没有差别。可没过多久,她的情况便急剧恶化,再也起不了床,成天躺在那间隔我三道门的屋子里,父母亲都来了,这会儿又来了神父。他来的时候正好大伙儿都在喝下午茶,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可你想象一下,我睡过了头,在做主要的静卧治疗时我睡着了,没听见敲钟,晚起了半个小时。于是,在此关键时刻,我没能跟大伙儿呆在一起,而是像你说的闯到了幕后。当我穿过走廊时,他们正迎面走来,都穿着花边衬衫,打头的是个十字架,一个带着灯的金色十字架,像土耳其军乐队中的铃杆一样,被举在前面开道。”

“不好这么比。”汉斯·卡斯托普口气颇有几分严肃地说。

“可我这么觉得。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你就让我往下讲吧。我说他们朝我迎面走来,快步地走来,像行军一样,一溜三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打头的是个举十字架的男子,随后跟着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神父,再后边是个拎着圣香炉的少年。神父将圣体钵捧在胸前,盖得严严实实的;他向右歪着脑袋,挺谦卑的样子,这是他们最神圣的仪式嘛。”

“正因为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正因为如此,我奇怪你怎么能说‘铃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