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8/32页)
“用什么?”卡斯托普问,他激动异常,但又不知道原因何在,他哭笑不得,接着道,“你可不能要求我懂你们的黑话。”
“继续散步吧!”约阿希姆说,“我可以一边走一边给你解释。你那么站着像生了根似的!这是一种外科治疗法,你可以想象,一种手术,在这上边经常施行的手术。贝伦斯是这方面的行家……举例说,一边肺坏得很厉害,你明白,另一边肺却健康或比较健康,在这种情况下,就让有病的肺停止工作一段时间,以便得到调养……也就是说,病人将在这儿,这儿边上的什么部位开一刀——我说不出准确的位置,贝伦斯却清清楚楚。然后,把气,氧气,你知道,打进他身体里去,就这样使坏肺叶停止工作。气当然保持不久,差不多每半个月得换一次——病人就像被充气一样,你必定这么想。如果这么做一年或者更长时间,一切不出问题,坏肺就会通过休息得到痊愈。自然情况不总如此,有时甚至还是件冒险的事。不过据说这气胸疗法已取得许多漂亮成果。你刚才看见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有气胸。他们中有伊尔蒂丝太太——脸上长着色斑的那位,有莱薇小姐,那个瘦瘦的姑娘,你可以回忆得起——她曾经卧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成群结队,是因为气胸这玩意儿自然地把人们联系了起来;他们自称‘半边肺协会’,并以此驰名全院。不过,协会的骄傲却是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因为她能用气胸发出嘘声——这是她的特殊天赋,绝非人人都会。至于她究竟是怎么弄的,我无法告诉你,连她自己也讲不清楚。只不过是她在快步走以后,就能从身体里发出嘘嘘的响声;她自然就用这现象来吓唬人,特别是吓唬新来的病员。而且我相信,她这么干会消耗氧气,因为她每八天就得充一回气。”
这么一讲卡斯托普也乐了,激动已经转变为愉快。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蒙住眼睛,弯着身子,低声而急促地哧哧哧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剧烈颤抖。
“他们也登记注册了吗?”他问,说起话来很吃力,声音既像哭,又像哀鸣,就由于他忍俊不禁,“他们有没有会章?可惜呀,你不是会员,否则他们就可以特邀我去参加他们协会的活动,作为贵宾,或者作为……名誉会员……你应该求求贝伦斯,让他也使你半边肺停止工作。没准儿你也能从身体里发出嘘声,只要你下功夫,毕竟是学得会的嘛……这是我一生听见的最滑稽的事!”说完,他喘了口气,“嗯,请原谅,原谅我这么胡扯。可他们自己不也是高高兴兴的吗,你那些气胸朋友!瞧他们下山那神气……想一想,这就是那个‘半边肺协会’喽!嘘——她还冲我来这么一下,真是个疯子!然而,他们确实兴高采烈!他们为什么兴高采烈,你,愿意给我讲讲吗?”
约阿希姆搜寻着答词儿。“上帝呀,”他说道,“他们那么自由……我是说,他们还年轻,时间对他们没有意义,过些时候他们说不定会死去。干吗他们要绷着脸呢?我有时想:生病和死本来就不严重,不过像散步罢了,细论起来只有山下的生活才存在严重问题。我相信,你只要在山上呆得久一点,便慢慢会明白这个道理。”
“没问题,”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这我甚至坚信不疑。我已经对你们山上的人产生了很大兴趣;而只要感兴趣,不是吗,自然而然地就会理解……可我是怎么啦——它抽起来不对味儿!”说着,他仔细端详着手里的雪茄,“我一直在问自己有哪儿出了毛病,现在才发现是玛利亚不好抽。味道同烧马粪纸一个样,我向你担保,真像胃上出了点毛病,但不可理解!我早餐吃得确实比往常多,可这也不成其为理由;要知道,吃得越多,雪茄的味儿应该越好才对。你想说,这是我睡得不够安稳的缘故吧?也许我因此有些不正常。不,我必须扔掉它!”他重新试着吸了一口,说,“每抽一口便失望一次,硬抽下去毫无意义。”他又犹豫了那么一刹那,就将雪茄扔向坡下潮湿的针叶林中,“你知道吗,根据我的认识这与什么有关系?”他说,“我确信,这跟那该死的脸孔发烧有关;今天一起床我就受它折磨,现在又开始了。鬼知道,我总觉得,我脸上一定像害羞似的通红……刚上山时,你是否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