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32页)

“可不,健康得已经贫血了,”卡斯托普回答,“贫血得还挺厉害,如他告诉我的,已经脸色发青。的确是这样,我自己也发现,和你们这些山上的人比起来,我真的面带青色;然而在家里,我却不怎么觉得。可就在这点上,他也很可亲,立刻给了我种种建议,完全免费,如他自己所说。我乐意遵照他的嘱咐做,完全按你的生活方式生活——和你们一起在山上,除此也没其他事好做;再说,以上帝的名义增加蛋白质,怎么也不会有坏处,虽然听起来不怎么是滋味,这你得向我承认。”

走着走着,约阿希姆已经咳嗽起来,一连两次——爬这样的坡,他似乎很吃力。到第三次发作时,他站住脚,拧起了眉毛。“你尽管先走。”他说。汉斯·卡斯托普赶紧往上爬,头也不回,爬了一会儿,便放开脚步,最后却几乎停住了,因为他觉得,他似乎已经落下约阿希姆一大段。不过,他并没有回头看。

一队疗养客,有男的有女的,朝他迎面走来。适才,他还看见他们走在半山腰的平路上,这会儿已经冲着他噔噔噔往下跑,又是说又是笑。一共是六七个人,有几个年轻得很,有几个已经上了点岁数。卡斯托普歪着脑袋打量他们,心里却想到约阿希姆。他们都没戴帽子,皮肤黝黑黝黑的。女士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毛衣,先生们多半既未穿外套,也未带手杖,就像一些在自己家门口随便溜达的人。因为他们是下山,根本一点不吃力,只需要稳住两条腿,不让它们跑起来和打趔趄就行,是的,只是让身子往下坠,所以步履显得轻飘飘的,因而表情和整个神态也显得轻松愉快,令卡斯托普也巴不得参加到他们中去。

眼下他们到了卡斯托普身边,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他们并非全都脸色黝黑,有两位女士就白得显眼:一位瘦得像根棍儿,面孔呈象牙色;另一位又矮又胖,脸孔长着难看的色斑。他们全都盯着他瞧,带着同样的放肆的微笑。一个穿绿毛衣的瘦高女孩儿,发式做得很糟糕,一双半睁不闭的眼睛看上去挺愚蠢,在与卡斯托普擦身而过时胳膊肘差点儿碰着他,嘴里反倒嘘了一声口哨……真叫疯了!她是在嘘他,可嘴唇并未撮起,而是闭得很紧。但嘘声确实出自于她,当她愚蠢地用她那双半睁不闭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当口——那是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嘘声,粗粝,尖锐,却空虚而拖长,到结尾音调还沉了下去,使他想起年市上那些橡皮小猪挤出的声音;它们像充满着怨愤似的排放出吹进它们肚子里去的气息。可同样的声音怎么会从女孩的胸脯内迸出来,却实在不可理解。随后,她追赶着她那一伙走远了。

汉斯·卡斯托普呆呆立着,目光凝视远方。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去,至少明白了那讨厌的嘘声是在开他的玩笑,是预先商量好了来愚弄他,因为从那伙远去的人的肩膀可以看出,他们在笑。其中有个厚嘴唇的矮胖男孩,他两手插在裤袋中,上衣很不像样地耸了上去,竟然不加掩饰地扭回头来冲着他笑……约阿希姆赶上来了。他与那伙人打招呼,按他惯有的骑士风度差不多是退到了一边,立正向人家行鞠躬礼;随后,他目光温和地走到表弟跟前。

“你干吗脸色这么难看?”他问卡斯托普。

“她嘘我,”卡斯托普回答,“在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从肚子里发出嘘声,这点你愿给我解释吗?”

“哈哈,”约阿希姆把手一甩,笑道,“不是从肚子里,异想天开。她叫克勒费特,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她是用她的气胸发出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