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5/32页)
“咱们少尉发布命令了。那就走呗。咱们同路——‘向右转,朝山下的院子,大步前进’。啊,维吉尔[10],维吉尔!先生们,他已经被超过了。我相信进步,没错儿。不过维吉尔会用一些形容词,却没有哪个现代诗人也会……”他们踏上归途后,他便开始操着意大利腔调朗诵拉丁文诗句,念着念着突然停住了,因为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女郎,看样子是小镇上的居民,模样儿根本说不上特别漂亮,可他却马上露出殷勤的微笑,嘴里啦啦啦地哼起了歌子。“啧啧啧,”他舌头顶着上腭,一迭连声,“哎,哎,哎!啦,啦,啦!你甜蜜的小姑娘,你可愿成为我的?瞧,‘她的眼睛明又亮’。”他引用着诗句——天知道是谁写的,并且对尴尬地转过身去的姑娘送去一个飞吻。
一个轻浮透顶的家伙。汉斯·卡斯托普想,而且一直坚持这想法,即使塞特姆布里尼在卖弄风情的小插曲之后言归正传,又开始挖苦起人来。他的矛头主要对准宫廷顾问贝伦斯,讽刺他那双大脚,还抓住他的顾问头衔不放,说那是个患脑结核的亲王赐给他的。这个亲王臭名昭著的生平至今还是整个地区的话柄,可拉达曼提斯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两只眼全闭了起来,俨然百分之百的宫廷顾问啦。两位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他就是夏季疗养的发明者吧?是的,正是他,不是任何其他人。真可谓丰功伟绩。从前,在夏天,只有最最忠实的信徒才坚持留在山谷里。我们的“幽默家”以明察秋毫的眼光发现了这个弊端,认为它只是对偏见的恐惧,因此创立一种学说,证明夏季疗养不仅同样值得提倡,甚至特别有效,简直就缺少不得,至少对于他的疗养院来讲是如此。他懂得如何向人们灌输这种理论,写了一些通俗文章登在报上。从此以后,他的营生在夏天就跟冬天一样兴旺起来。“天才啊!”塞特姆布里尼叫道,“头—脑—灵—敏—”他说。随后,他对达沃斯地区的疗养院逐一加以讥讽,对主事者们的生财之道进行貌似赞扬的挖苦。例如有位卡夫卡教授……每年到了化雪的关键时刻,当许多病人要求出院的当口,卡夫卡教授总会有急事不得不外出八天,答应一回来就给人办出院手续。谁料他一去就是六个星期,那些可怜虫只好等着,眼看账单越来越长。卡夫卡一直跑到阜姆城[11],不稳稳当当赚他五千瑞士法郎[12]不回来,这样又拖过去十四天。一次,他头天回院,第二天就死了病人。沙尔兹曼在背后议论卡夫卡教授,说他用的注射剂不够干净,结果病人们都受了感染;他穿着橡胶底的鞋子,就是不让他的死鬼们听见他的脚步声。——作为报复,卡夫卡反过来又讲沙尔兹曼曾强迫病人服用大量葡萄酒,让他们“快快活活”——目的同样是拉长账单——结果人像苍蝇似的一堆堆死去,不是死于肺痨病,而是死于肝硬化……
就这么没完没了。汉斯·卡斯托普听着这口若悬河般的讽刺挖苦话,笑得很开心。意大利人语音语调清纯流畅,滔滔不绝,没有半点土音,叫人听着本来就很舒服。他用的语调实在、入耳,就像都是他那两片灵活的嘴唇新创造的;他喜欢使用意义婉转尖刻的成语和句型,喜欢拿词儿作语法和形态的变化;他十分明显地炫示自己的快活和得意,似乎神志再清楚、再集中不过,压根儿不可能说错哪怕仅仅一个字。
“你讲得真滑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真生动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