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3/32页)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文学家,”约阿希姆略显尴尬地解释说,“他曾在德国的报刊上写过悼念卡尔杜齐[6]的文章——卡尔杜齐,你知道。”他的样子越发尴尬了,因为他表弟惊异地瞪着他,好像是说:你又知道什么卡尔杜齐?你跟我差不多,我说。

“是这样,”意大利人点着头说,“我曾有幸向贵国同胞介绍这位伟大诗人和自由思想家的生平,在他结束自己一生的时候。我认识他,可以自称是他的门生。在波洛尼亚[7],我曾坐在他的脚下。现在,我能称作是教养和欢乐的一切,都得自于他。不过咱们现在要谈的是您。一位造船专家?您可知道,在我眼中您看着看着就高大起来了?您坐在那儿,突然变成了整个劳动世界的代表,实业天才的代表!”

“可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还在念大学,才刚刚开始。”

“不错,万事起头难。说到底,一切工作都困难,只要名副其实,对吗?”

“是的,连鬼都知道!”汉斯说;他说的是心里话。

塞特姆布里尼迅速一扬眉头。

“您甚至唤来了鬼,”他说,“就为了加强您的意思?唤来那地道实在的撒旦?您可了解,我伟大的导师就写过一首《撒旦颂》?”

“请原谅,”汉斯·卡斯托普说,“歌颂魔鬼?”

“正是歌颂他。在我的故乡,有时候过节要唱这首颂歌。啊,向你致敬,撒旦,你这叛逆者,你哲理性的反动力……一首挺美妙的歌!不过,这位撒旦大概不会是您想象中的魔鬼,因为他对工作的态度很好。您想的那位却厌恶工作,因为他怕工作,多半就是人们常说的连边儿都最好莫沾的那位——”

这一切让单纯的卡斯托普听起来是那样奇怪。意大利文他不懂,即便能懂也令他不舒服。有那种神父礼拜天布道的味儿,尽管是用轻松、戏谑的闲谈口气说出来的。他望着自己的表兄,约阿希姆垂下了眼皮。随后,卡斯托普接上话茬儿:

“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您把我的话太当真了。鬼不鬼的只是我的一句口头禅,我向您担保!”

“人总得有精神。”塞特姆布里尼伤感地凝视着空中说。可是,他马上又兴致勃勃地以优美的语调回到了本题上:

“无论如何,我从您的话里看出您选择了一种既艰辛又光荣的职业,这大概不会错。感谢上帝,我是个人文主义者,是个讲人道的人,对非智力方面的事一窍不通,尽管对它们我真心诚意地敬重。不过,我也可以想象,您那职业的理论要求清醒敏锐的头脑,实践要求投入整个的身心——不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可不,我可以无条件地对您表示同意,”卡斯托普回答,不知不觉间,他努力使自己变得健谈起来,“当今之世,对人的要求这么高,可你别刨根问底,想弄清它们究竟多艰难,否则你就真正会失去勇气。不,这不是开玩笑。即使一个人不是最强者……我在这儿山上只是做客,但也并非一个多么强壮的人;我是在撒谎,如果我说工作非常非常如我的意。相反,它倒令我有些疲劳,我必须说。只有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自己健康——”

“比如眼下?”

“眼下?噢,我刚到山上——头脑还昏昏然,您可以想象。”

“啊——昏昏然。”

“是的,我睡得也不十分好,再加第一顿早餐真的太丰盛……我习惯了正常的早餐。可今天早上的看起来对我太结实了,太丰盛了,像英国人说的。一句话,我感到有些憋闷,特别是雪茄今天早晨也不对味——喏,今天我抽起雪茄来像烧牛皮。我不得不扔掉它,硬着头皮抽下去没有意义。您抽香烟吗,如果允许我问的话?不抽?那您很难设想,这对一个从小就特别喜欢抽烟的人来说是怎样令他气恼和失望,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