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9/11页)
在上面我们不仅谈了年轻人学生时代的心理情况,也谈了后来他已经选定自己立身事业的那些年代。要问他上学的成绩怎么样,他甚至还留过不止一次级。可整个说来,他靠自己的出身,良好的品性,最后还靠了他那很可观却缺少热情的数学天赋,终于一级一级地升上去了。拿到了初中毕业证书,他又决定继续念高中,实事求是地讲,主要是想将一种已经习惯了的临时和未定的状态延长下去,以争取更多的考虑时间,考虑决定他汉斯·卡斯托普到底将来想干什么,因为他确实长时间心中无数,甚至到了高年级仍然不清楚。当事情后来终于决定了——说他终于作了决断似乎言过其实,他大概还感到,事情本来也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不错,他确实对船舶一直很感兴趣。小时候,他曾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小渔轮、运蔬菜的平底帆船和五桅大帆船;十五岁那年,他站在来宾席上观看了双螺旋桨的波茨坦“汉莎”号新式船在布洛姆与伏斯造船厂下水以后,曾用水彩将这艘躯体修长的船惟妙惟肖地画到纸上,被迪纳倍尔参议拿去挂在了自己的私人写字间里。画上那汹涌的绿色玻璃般透明的大海处理得如此灵巧,如此喜人,有位熟人看了对迪纳倍尔参议说,这是个天才,将来可望成为一位出色的海洋画家。这个评论由老参议不动声色地转告给了自己的被监护人,汉斯·卡斯托普听罢只是快意地一笑,压根儿没考虑会去操那种紧张劳碌却填不饱肚子的营生。
“你所有不多,”迪纳倍尔舅公不时对他说,“我的钱将主要归雅默斯和彼得,也就是说将留在经营里,彼得只获得他应得的那份息金。属于你的财产管理得挺稳妥,将带给你可靠的收入。可是要靠利息过日子,这年头已不再轻松愉快,除非你有五倍于你现在的资产。你要是想在汉堡这个地方混出个人样儿来,过你已经过惯的生活,那就得老老实实挣钱,这点你最好记住,孩子。”
汉斯·卡斯托普记住了舅公的话,开始寻找一种不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算过得去的职业。有那么一天,他终于找到了——那是在通德尔—威尔姆斯公司的老威尔姆斯的启发下实现的。这老头在周末的惠斯特牌桌上对迪纳倍尔参议说,汉斯·卡斯托普这孩子应该学习造船,对,这是个好主意,将来要是进了他的公司,他愿意对年轻人另眼关照。职业一经选定,汉斯·卡斯托普就把它看得很高,发现它虽然复杂和吃力得要命,却也真的挺不错,挺重要,挺了不起,以他平和的天性而言,这无论如何远远胜过了他表兄弟齐姆逊所选择的职业。他已故母亲的异父姐姐的这个儿子执意要当军官。再说呢,约阿希姆·齐姆逊肺部本来就不怎么健康,可也许正因此他才喜欢上了野外的差事。在那儿很难有什么真正动脑筋的活儿和让人神经紧张的事情,也许他就该如此吧,汉斯·卡斯托普略带轻蔑地下了结论。要知道,他本人虽说一干活儿就累,却对工作怀有极大的尊敬。
这样我们又回到了先前的一些提法,即我们曾推测说,时代对于个人生活的影响一直扩展到了他的生理机能。汉斯·卡斯托普怎能不尊敬工作呢?要是那样可就悖乎自然了。一切情况都使工作在他眼里无条件地值得尊敬,而且从根本上讲,除了工作,就没有什么再值得尊敬的东西了。工作就是原则,人都将经受或者经受不了它的考验,这就是时代的绝对意志;时代反正都得对自己作出回答。也就是说,汉斯·卡斯托普对工作的尊敬带有宗教信仰的性质,并且不容怀疑,这他自己清楚。至于他爱不爱工作,却是另一个问题;他无法爱工作,虽然他很尊重它;不爱的原因很简单,工作使他受不了。繁重的工作令他神经紧张,使他很快精疲力竭。他坦白承认,他本来就更加喜欢自由自在、轻轻松松地打发光阴,不希望背着辛劳的沉重铅块;他更加喜欢那舒舒坦坦的时日,不愿它被咬紧牙关去克服的重重障碍割裂得支离破碎。汉斯·卡斯托普这种对工作的矛盾态度,还需要作仔细的分析。设若在心灵深处,在那个他自己也不甚了解的地方,他对作为绝对价值和自己会回报自己的原则的工作深信不疑,并且能从这种信念中获得安宁,那么,是不是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是无论他的身体或是精神——首先是精神,通过精神也影响身体——都会更高兴、更持久地愿意工作呢?如此一来又提出了他是否平平庸庸或者超乎于平庸的问题;对这个问题,我们不想作三言两语的回答。因为,我们并不自视为汉斯·卡斯托普的赞美者,而愿意留下猜测的余地:在他的生活中,对于他无忧无虑地享用玛利亚·曼齐尼雪茄的乐趣来说,工作干脆就成了某种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