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0/11页)

他没有被召去服兵役。他打心眼儿里对当兵反感,有办法免除掉兵役。也可能是在闲谈中,从老参议迪纳倍尔口里,常来哈维尔施德胡德路走动的医官埃伯尔丁博士听说了,年轻的卡斯托普很担心应征入伍会妨碍他刚刚在外地开始的学业吧。

卡斯托普的脑瓜工作起来原本慢条斯理,加上到了外地仍旧保持着平心静气地进早餐、喝黑啤酒的习惯,现在却开始塞进了解析几何、微积分、机械学、投影原理以及图解静力学等等;他还得计算负载和未负载的排水量、稳度、纵倾的转移以及定倾中心,有时也觉得不是滋味儿。他绘的技术图纸,那些肋线、吃水线和纵视图等等,虽既不像他画的那艘行驶在大海上的“汉莎”号一般美,可是每当需要用视觉支撑想象,需要涂阴影,需要用欢快的原材料色调表示横断面时,汉斯·卡斯托普比他的大多数同学都要能干灵活。

假期里,卡斯托普回家来总是穿得干干净净,齐齐楚楚,带着贵族气的似醒非醒的年轻的脸上还留着两撇金黄色的小胡子,一看就是在发迹的途中;城里那些主持公务同时对许多家庭和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的先生们——在一座实行自治的城市共和国里,大多数人都有此癖好,还有他的同乡们,都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心中暗暗问自己,这位年轻的卡斯托普有朝一日会在城里扮演什么角色呢?他有可资凭借的传统,姓氏古老而优越,将来有那么一天,几乎可以肯定,他这个人本身就将成为一种政治因素,不可等闲视之。将来他要么进市议会,要么进市政委员会,参加制订法律;他将担任荣誉职务,分担当局的重担;他将跻身行政部门,也许负责财政或者市政建设;他的声音将受到倾听,得到重视。人们可能感到好奇,他,年轻的卡斯托普,有朝一日会加入哪个党呢?外表常常会骗人;可他原本就完全像民主党人心目中不该像的那个样子,而且,他与他祖父的相像之处也一目了然。也许他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一块绊脚石,一个保守分子?这很可能——但相反的情况也同样可能。因为他到底是位工程师,是位正在崛起的造船家,是个与世界航运和科技打交道的人。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就可能投奔激进党,成为一个莽撞汉,成为一个古代建筑和自然美景的粗鄙的破坏者,像犹太佬一般肆无忌惮,像美国佬一般目无尊长,不肯谨慎地创造符合自然的生活条件,而急于轻率地与珍贵的传统决裂,把国家推入冒险的实验之中——这些也可以想象。他的血统是否会使他相信,你们这些经常接受市政厅两边门岗敬礼的智者看一切问题确实高人一筹,或者他已注定了要支持市议会中的反对派?使他的乡亲们感到好奇的这样一些问题,在他那金黄以致于微显淡红的眉毛底下的蓝眼睛里找不到答案;也许他自己也压根儿不知如何回答,汉斯·卡斯托普还是一张未曾书写的白纸。

当他踏上我们遇见他的旅途时,他正好二十三岁。其时他已在但泽[4]综合技术学院读完了四个学期,接下来的四个学期他是在布伦瑞克和卡尔斯鲁厄的技术大学度过的;前不久,他虽无辉煌的成绩和乐队的伴奏,却也体面地离开了第一阶段总考的考场,正准备去通德尔—威尔姆斯公司当见习工程师,在船台上接受实际的训练。就在这节骨眼上,他的道路突然来了下面的转折。

为了参加总考,他狠拼了一阵子,回到家来仍然无精打采,这与他的身份太不相称。海德金特大夫见他一次就骂一次,要求他去换换空气,而且得彻底地换。去诺德尼岛或者浮尔岛上的威克浴场,大夫说,这次已不能解决问题;要问他嘛,汉斯·卡斯托普在上船台之前就该进山里去住几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