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1页)

他用自己的双肩舒适而不无尊严地托负着高度的文明,那种城市商业民主制度的统治阶层遗传给自己子孙的文明。他像一个乳婴似的被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让那位深得他这个阶层的青年信赖的裁缝将自己穿戴包装起来。他收藏在英国式橱柜中的内衣不多,但却是精心裁制的,由萨勒恩照管得妥妥帖帖。当汉斯·卡斯托普还在外地念大学时,他总是定期将内衣送回来清洗和修补——因为他的信条是,出了汉堡,在整个德国便没有人会熨衣服——而只要他那漂亮的彩色衬衫的花边袖口起了一点点毛,他就会满心感到不舒服。他那双手虽然模样不特别高贵,却保养得很好,细皮嫩肉不说,还有一枚铂金链戒和祖父传给他的那枚印章戒指作装饰;他的牙齿嫌软了点,已有几处缺损,但都一一用黄金镶好了。

他站立和行走时肚子微微凸起,给人一个不十分精神的印象;可他在筵席上的举止却优雅极了。他笔直的上体彬彬有礼地转向他的邻座,和人家闲谈——言语机智,略带口音,他在切鸡块、鸭块或者灵巧地操着专用餐具从蟹钳中拔出那玫瑰红的嫩肉来时,胳膊肘总是轻轻地贴着两肋。他饭后的第一需要是一个喷了香水的洗手盆,第二需要是一支未上税的俄国香烟;这种烟他总能暗中从一条方便的渠道搞到。抽完它再抽名叫玛利亚·曼齐尼的雪茄,这是一种味道很好的不来梅牌子——关于它将来还要谈到,它的香味和咖啡的香味合在一起叫人简直没得说。为了使自己贮备的烟草不被暖气熏坏,汉斯·卡斯托普把它们藏在地窖里,每天清晨他都得下地窖去,用盒子装上他一天消耗的份量。而摆在他面前餐桌上的那块充其量像个小圆球的黄油,他却是勉勉强强吃下去的。

读者看得出来,我们想把一切能使人对他产生良好印象的地方和盘托出,但又不夸大其辞,既不将他说得更好,也不将他说得更坏。汉斯·卡斯托普既非天才,也非傻瓜;如果说我们在评价他时避免用“平平庸庸”这个词的话,那么,并不是出于对他的智力水准抑或整个人品有什么考虑,而是出于其他原因,特别是出于对他的命运的尊重;他这命运,我们总认为有着某种超出个人之外的意义。他的脑子足以满足实科中学[3]的种种要求而无须过分使劲儿——须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为了什么目的,他都绝对不肯这样做。倒不是害怕吃苦,而是绝对看不到有任何必要,或者更加确切地说,没有绝对的必要。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不愿意称他平平庸庸,要知道,他确实是以某种方式感觉到了缺少上面说的那种必要性。

人不仅仅过他作为个体生命的私生活,而是自觉不自觉地也生活在时代和同时代的人们中;要是他承认自己生存的一般非个人的基础也属必须,视它们为理所当然,那就怎么也想不到要对它们进行批判,一似好样的汉斯·卡斯托普的实际情况那样,那么,很有可能,他就会隐约感到自己的品性受了它们的缺陷的影响。个人眼前会浮现着这样那样的目标、意图、希望、前景,激励着他去行动,去作更大的努力;但是,如果围绕着他的非个人因素,也就是时代本身不管外力怎么推动都从根本上缺少希望和前景,暗暗让人感到是无望的、没有前途的、一筹莫展的,如果对于那个自觉不自觉地提出来的问题,那个反正会以某种方式提出来的问题,即一切的努力和行动到底有没有一个终极的、超个人的、绝对的意义?——要是对这个问题只能以空空洞洞的沉默作为回答,那么正好在那些秉性比较诚实的人身上,这种情况几乎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使他们变得麻木不仁的效果,而且其影响将超越心灵、道德的界线,扩及个人的心理和生理上去。在时代对“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作不出满意回答的情况下,人却能努力进取,超凡脱俗,那就得要么具有孤高的秉性——这实不多见,还带有英雄气概,要么生命力特别旺盛。汉斯·卡斯托普既非前一种人,也非后一种人,所以就确实平平庸庸,虽然是那种体面意义的平平庸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