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第12/19页)

他接着又看了一眼张謇,心中边想边措辞:“我这么说,张少爷恐怕要骂我出馊主意了。明明知道泥灰垒石不好用,偏偏叫古东家这么做,难不成是想害南通人?”

“对呀,你倒说说看,到底想干什么!”张謇瞪着漆黑的眼珠子,童音清脆,一点都没客气。

“您听我说呀。我在本地做生意,怎么能不顾南通的利益。不过古东家也是不容易,花的都是自己的钱,难道张少爷就忍心看着他破家为国?泥灰垒石虽然不能长久,可是三五年总支撑得住。江南是富庶之地,这几年因为兵荒马乱才耽误了塘工,不然从前两江衙门拨款,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很少发生潮害。少爷年纪小,只怕刚出生就遇到了长毛作乱,没见过太平光景,回家问问长辈就知道我并非信口开河。”

“不用问,我这几天打听了不少塘工的事儿,你说的没错。”张謇点点头。

“对,对。”卢掌柜笑道,“眼下用泥灰垒石是权宜之计,几年之后朝廷按照例规一定要拨银子修海塘,在这几年里,易于出险的地方用大条石一定万无一失,其余地方海浪平静,虽然是用泥灰垒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么做地方上平安,古东家也省了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一举三得吧。你的石头不也全都卖出去了嘛!”张謇跟了一句。

卢掌柜尴尬地笑着:“明白不过小少爷,不过我敢对天发誓,这笔生意我真的是让了大利,绝没赚昧心钱。”他望向古平原,“古东家,您给个话吧,我可是一片诚心哪。这么做,您至少能省下七八万两银子。”

他说得头头是道,张謇一时也愣住了,硬要古平原多掏银子,想想也不是这个道理,他毕竟年纪还小,一时辨不出滋味,只是转着眼珠想着。

“卢掌柜的好意我明白了,道理我也懂。咱们先不谈这个。”古平原笑了笑,转过头对着刘黑塔说,“黑塔兄弟,这次的塘工你可得出大力气,我来监工,你要把民伕管起来,搭棚住宿,吃喝工钱,这些我都交给你。”

刘黑塔咧开大嘴笑了,他就喜欢热闹,一下子管了千八百人,心里别提多高兴多威风了:“古大哥,你就瞧好吧,我一定把这趟工漂漂亮亮办下来,绝不给你丢脸就是了。”

“黑大个,塘工上的那些龌龊事儿我听人说过,你可不许克扣饭食银子和工钱。”张謇扬声道。

“嘿!”刘黑塔登时急了,“你凭什么说我要黑银子,你哪只眼睛瞧见了。”

“你样子就黑,谁知道心肠是红是黑。”张謇来一句还一句,把刘黑塔气得哇哇大叫。

“你先别喊。”古平原安抚住他,说道,“其实张少爷说得对,我也要说这件事。塘工用银是一笔大支出,不知多少人视为肥缺。”他见刘黑塔又要瞪眼睛,连连摆手,“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自然信得过你,可是你光凭一个人也管不过来这许多人,自然也要用人,那些人信不信得过呢?”

“这……”刘黑塔一皱眉。

“所以要立规矩!‘瓜田李下’自有其道理,为了避免人家说闲话,账目一定要清楚。工钱就照昨日我在席上与各位缙绅老爷定好的数目,按时发放,既不许迟延也不能短少,缺银子告诉我,我立刻到江宁去调。”

刘黑塔一一点头答应,古平原又道:“饭食上是最易克扣的,也是最容易引起民伕不满的地方。昨天张老爷故意没提,这是体恤我,怕我为难。不过今天当着张家少爷在这儿,我要把话说明白。只要出工一天,便是三餐,一稀一干外加一顿黄面馍馍,炒菜要多放油,馍馍里面至少夹三块肉。要是有民伕因为吃不饱找到我,那我是不依的,一定要查,查出来有人克扣,一概辞掉,还要把银子补上,不然就送到衙门去请杜知县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