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第13/17页)

曾国藩笑了:“做了巡抚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事情太多了是不是?不要紧,从我幕中拨几个得力的师爷给你,刑名钱粮管起来,你的担子就轻了。”

“这都是小事。”曾国荃摸了摸额头上的一块疤,这是打安庆的时候,被一块开花炮弹擦了一下,只差半寸就掀开了头盖。

“咱们曾家为了灭长毛,负伤流血就不提了。统共没几个兄弟,国华死在三河镇,连个囫囵尸首都不见。国葆呢,前年病死在大营里,死之前握着我的手,说是想念湖南老家,只想回去看看,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曾国藩皱了皱眉:“他们都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朝廷早有优恤,对我曾家更是天语褒扬,国华、国葆在天有灵也应当欣慰。”

“在天之灵吃香烟祭祀,总不如活生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痛快吧。”

“九弟,你这是什么话。”曾国藩把脸一沉。

“这是我的心里话。打下江宁的那一天,我就想说了。曾家不欠朝廷的,反倒是朝廷,看样子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了吧。”

“老九!”曾国藩断喝一声,转身开门先看看花园里无人,这才松一口气。“你怎么敢口出悖逆之言,这是臣子该说的话吗。”

曾国荃满不在乎地一笑:“大哥,你真该出去走走,听一听街头巷尾都在说些什么。”

“说什么?”

“说你是江南王!说自从年羹尧征青海以来,从没有汉人掌过这么大的兵权。那年羹尧是汉军旗的,是包衣奴才,可大哥你是翰林,文有文胆,武有武略,比年羹尧又强上百倍。恐怕将来朝廷对我曾家的处置,也要比雍正爷对年家‘好’上百倍。”

年羹尧生前备受雍正笼络,所以嚣张跋扈,无论行军到哪个省,看巡抚不顺眼可以立时撤换。他保举几十名红顶子,要叱咤立办,不许吏部按章考察,几乎拿自己当了半个皇上,终于惹来奇祸,一天之内连降十八级,从大将军被贬到杭州看守城门,最后被赐死,斩其子年富,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关外苦寒之地。由红得发紫到家破人亡,不过十几日而已。

如今巷议拿自己比年羹尧,曾国藩不能赞同:“虽然军权仿佛,但是我与年氏岂可相比。就拿一事来说,他在营中称吃饭为传膳,这是大大的僭越,获罪于天,罪不容诛。九弟,你倒说说,我哪里像年羹尧了。”

“大哥谨小慎微,生恐惹来朝廷猜忌之心,这我都知道。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八旗弱旅被长毛打得一败涂地,而你我兄弟从湖南募来的湘勇却能屡战屡胜,立下不世奇功。这支军队,就是大哥的‘璧’,立下的大功,就是大哥的‘璧’。有湘军在一日,朝廷就寝食难安,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曾国藩点点头:“难得你也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正在让薛福成写折子,准备上奏朝廷,即行裁撤兵勇。”

“那就更离死不远了。”曾国荃冷冷地道。

“嗯?”

“拥兵方能自重!朝廷不敢对曾家怎样,就因为有兵在,倘若激反了二十万湘军,谁能收拾残局?要是大哥自撤藩篱,等于是把尖刀利刃送到那些早就对曾家、对湘军羡恨交加的满人亲贵手中,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曾国藩连连摇头:“老九,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圣上虽然年幼,可是两宫太后对湘军从未掣肘,军机处里是恭亲王总掌大权,他对我一向信重。别的不说,你我兄弟同为督抚,又同在两江,这一点从开国以来都算是异数,朝廷却不以为嫌,不吝封赏,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真正对咱们推心置腹的是肃顺,若他在朝,我还能放心些。先帝本来许了诺,要封灭长毛者为王,就是出自肃顺的建议。这个王爵跑不了是大哥的,可朝廷却迟迟不下诏旨,这明明是怕你位高权重,功高震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