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第14/17页)

“这都是你的揣测之词。若是立了大功就性命难保,那汉朝的卫青、唐朝的郭子仪呢。”

曾国荃见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大哥,情急之下站起身,大声道:“我只问一件事。湘军本为打长毛而募,当日江宁城破,大功告成,按理说军机处就当传旨令湘军撤勇,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不见这道旨意?!”

话音方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曾国藩身子忽然一震,缓缓抬头望向弟弟,眼神中居然带着一丝惧意。

这句话是苏紫轩说的,曾国荃不过依样画葫芦照搬过来,却真正道出了他大哥的隐忧。

曾国藩这些日子日盼夜盼,盼的就是朝廷命他撤勇的旨意,旨意一到,便等于是朝廷承认曾国藩功德圆满,湘军有始有终,这局棋才是真正落子收官。可是旨意偏偏不来,曾国藩连日绕室徘徊,默察两宫太后和军机处不发这道旨意的意思,分明就是怕旨意一到,自己抗旨不遵,反倒逼反了湘军。朝廷如此猜疑,这里面的凶险当真是深不可测。

但是曾国藩当着任何人的面都不能说出心中的这个判断,包括面前的九弟。他忽然想起一事,这个弟弟打仗是把好手,读书却无所成,平素也不见他分析事情如此鞭辟入里,难不成……

“老九,这话是谁教给你的?”单是一个弟弟,曾国藩还有十足的把握压下他,倘若还有其他人,曾国藩担心事情一旦闹大,传到朝廷的耳朵里,若是下旨“明白回话”,那就糟不可言了。苏紫轩特意叮嘱过,火候未到,最好不要提及自身。曾国荃沉声道:“这话不用人教,眼下形势明摆着。我知道朝廷已经免了军费报销案,明里看这是向咱们示好,可要是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为了稳住湘军?大哥,你要是还觉得朝廷必定不会亏负咱们曾家,那你不妨在这两江总督府里稳稳当当地坐着。可有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刀架在荷叶塘曾家几百口人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么?”曾国藩听出话风不对,这个弟弟一向胆大妄为,难不成要提兵造反?

“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曾国荃放缓了脸色,“今天来就是知会大哥一声,我已经派兵接管了藩司粮库,江督衙门派到各乡各县去贴安民告示通知明日开仓放粮的人也被我的兵半路截了回来。”

粮库里现放着那四十万石粮食,明天准备拿出一半发放给江南灾民,曾国荃居然派兵封了粮库,那粮食呢?

“粮食不能就这么全发下去,我的督粮官守在粮库,按日发放,给这些灾民每日一餐,以饿不死人为准。”曾国荃声音中带着抹不去的杀意,“其余的粮食我

要留着,万一真有战事,二十万湘军人吃马嚼,也够半年支用了。”

曾国荃本以为大哥必定要呵斥不允,谁知曾国藩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花园中,面向花坛里那“瘦、漏、透”的高高太湖石,半晌默然不语。

曾国荃平素最服气的就是这个大哥,今天是被苏紫轩“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股激劲儿顶着不管不顾来闯两江衙门,本来预备好了拼着受一顿训斥,也要留下这批粮食,作为日后“有事”时的资本。曾国藩这一沉默,曾国荃心里反倒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起来。

“粮食的事,确是我思虑不周。”过了好一阵子,日头偏西,将太湖石的阴影洒在了曾国藩的身上,他的声音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粮食都是百姓的,官府不过代为看管罢了,可是一下子把粮都发出去,确实于民政不利。”曾国藩缓缓纠正着弟弟的话,“天时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今

年又是灾年,这些粮还要用来赈济。所以要未雨绸缪,要为两江百姓多着想。你去和薛师爷说,安民告示还是要发,要把这层意思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