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6/17页)
苍白的银光之下,两边的屋宇变得更加宏伟,活像魔鬼的宫殿,楼高三层或四层,入口低矮,将它们和起伏的大海隔开的,只有数阶石梯。有些房子大门敞开,露出宽敞的内厅,外面则系着细长的小舟,间或点着灯火,照得银色的船头闪闪发光。此刻,那个女人又振奋起来了,眼睛望着上方的楼层,只见成排的尖顶窗户之下,装饰着花纹的石块在月光中显得像绣了蕾丝的织物。多数窗户黯淡无光,因为此时正是夜最深的光景,但少数还有从屋顶垂下的细长烛架在闪烁,摇曳的蜡烛让人见到里面非同寻常的豪富,点亮了巨大的、会产生回声的房间,人们可以看到人影晃动的轮廓,还能听见海水起伏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
大约每隔五十码或者一百码,屋子间便会有一道缝隙,石头让路给其他水道,这些水道窄得像指缝,黑得像地狱,纷纷流进这条主要的水路。他们穿行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女人向船夫示意,后者摆桨,将小船划进这些水道中的一条。周围再度暗下来,两边的房子像壁立千仞的峡谷,挡住了月光。他们前进的速度变慢了。上方不远处有一条石板小径,沿着水路伸延而去。此处空气更加闷湿,石头上还残留着白天的余热,也传来了一些气味:腐烂的味道,强烈的尿味,穷人的各种臭味。甚至声音也变了,海水的泼溅声更加空洞,在狭窄的墙与墙之间激荡,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经过一些低得伸手便能摸到底部的桥梁。船夫只得更加使劲地划船,猫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这些小巷似的水道交接的角度不尽相同,在有些地方,弯道太急,他只得让船停下才能转弯,而他这么做的时候,会高声叫喊,如果前方有人迎头而来,便可避开。有时是别人先在黑暗中喊起来,那声音在黑夜中回荡着渐渐消逝。这里的水上规矩似乎是先出声的人可以先走,而另外那艘船得等着。有些船只在甲板上放了装着蜡烛的玻璃瓶,所以当他们在黑暗中出现时,像是跳舞的萤火虫;但也有些瞎灯暗火,它们经过的唯一痕迹就是水面变黑了。
他们慢慢划过这座迷宫,随后来到一条较为宽广的水道,两边的房子再次豪华起来。前方,一艘狭长的黑色船只朝他们滑来,这次船上悬挂着的是一盏红灯笼,那女人立即精神振奋,走到船尾,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前方那艘船的船尾那人似乎隐身在黑暗中,他的皮肤和衣服都是夜的颜色,但船舱的色彩鲜艳得多,挂有金色的帷幕和流苏。两艘船只越驶越近,能瞥见一个衣着华美的女人,胸部高耸,脖子白得如月光一般,她旁边是个男子的身影,他的手抚弄着她的头发。正当两艘船擦身而过时,一只戴着指环的手伸出来,拉上帷幕,把里面遮住了。在静止的夜间空气中,这动作发出一阵薰衣草和麝香的气味,飘过水面。小船仍在前进,那女人闭上眼睛,头微微翘起,像一个猎人般嗅着那股味道,两艘船彼此经过很久之后,她依然保持了那个姿势,忘我地深深呼吸着。船的另一端,那侏儒密切关注着她。
船夫的声音划破了寂静。“还有多远?”他抱怨说,一想到回去的路,他的手臂就发痛。“你说过就在卡纳雷桥的。”
“我们就快到了,”她说。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很长一段时间了。”随后不久,她让他进入一条较小的水道。水路进去,尽头处的一边是一座三层高的房子,就在他们面前高高耸立,附近有一座破旧的木桥。“这里,这里。我们到地方了,”这时她的声音很兴奋,“你可以让船停靠那些台阶。系船的柱子在左边。”
他走上去,把船系稳。这座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灰泥剥落,残破的百叶窗紧闭。来的途中潮水一直上涨,海水扑打着最上面的台阶。他将他们的行李丢在潮湿的石头上,粗鲁地要走了船钱,虽然那个侏儒试图劝他留下,等门开了再走,但他置若罔闻,待得他们开始敲门时,他已经消失在一片漆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