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0/21页)

读普鲁斯特的书,我震惊地发现书里根本没有丝毫的匠气。在那些年里,普鲁斯特的世界向新一代人敞开了大门;在此之前,他被看作“附庸风雅之徒”,神经症的话痨,一个对摩登社会古怪人的私事津津乐道的饶舌男。很长时间里,只有那些较具勇气的家伙才敢讲述世界的方圆;沿着他们的足迹,充满疑问的新一代人开始怀疑,在普鲁斯特作品里展现的“摩登社会”与世界人类及其所有神话与记忆,存在着直接的血缘联系;在“古怪人的私事”,在细腻描绘的人与人关系、氛围、“微不足道”的言行和邂遇背后,氤氲弥漫着人类完整而古老的体验。普鲁斯特在那些年变成了巨人,他的身影笼罩了一切思想。没有人能够逃脱他的影响;即使那些没有读过他作品的人,也逃脱不了。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人物以他无可抵挡的光芒,照亮了文学的素材,并且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了异教徒和无知者。追随他的那代人知道如何写作;但是作家们怀疑的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能力,而是他们的使命和作家群体的声誉。那些年,最先喊出“文人叛徒”口号的是法国传教士;这些布道者,这些雄辩家,在被保佑或被诅咒的那一代法国作家中率先在欧洲文学里意识到:作家垮台了,他们丧失了威信,他们的话语失去了价值,尘沙不如。文学家们拿大百科全书的历史遗产和作家话语的社会影响力做交易。文学丧失了道德信誉。最完美的诗歌、激情澎湃的戏剧和恢宏的史诗,也不再能够改变人的宿命。作家不再能影响时代的思考,就像热闹非凡的演出,人们观看,鼓掌,很快遗忘。欧洲的诸种“伟大精神”即便摆出所有的威仪,即便使出全部预言的力量,即便铿锵有力地发表宣言,也不再能够说服一位固执的银行家、一位贪污的政治家或一位好战将军可疑的企图。作家们日益完美地采用难以超越的写作技巧表明,他们失败了,他们软弱无力。

他们顶多能作为法兰西义勇兵,作为承担特殊任务的自由军团投身革命;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服从运动。“伟大的”作家们愤怒地抗议这种记者式成功和对“风格艺术家”的出卖;瓦勒里[298]在出任法兰西院士的就职演说中,以复杂的傲慢和由衷的怨愤,闭口不提他的前辈——“风格艺术家”阿纳托尔·法朗士的名字。年轻的天才待在某家旅馆六层楼的客房里,咬着鹅毛笔趴在稿纸上,他所期待的“成功”,最多像一位技巧高超的吞剑者或聪明绝顶的葡萄酒商所能赢得的名声;必须知道,人们可能会围观并鼓掌,但没有人会再相信他,欧洲文明对一位天才的工程师或运筹帷幄的政治家所抱有的拯救期待,要比对“睿智”的学者所抱的期待多得多,也正当得多。那个时候,宗派更如鱼得水。新神秘主义的笛声吹遍了法兰西的精神生活,渗透到充满雅各宾主义思想的大脑里。各种“运动”到处蔓延:精神运动在政治尝试中迷失,文学运动被纳入政治范畴。

我住在巴黎最大的聚会场所——沙利·瓦格拉姆大礼堂隔壁。在这座大礼堂里举办过著名的拳击比赛;激进的社会主义者们每年都在这里集会,进行激烈的辩论;在这里举办过弗伯格俱乐部慷慨激昂的“雄辩之夜”。起初,我参加这类人数众多的“雄辩之夜”活动只是出于无聊;后来,我开始经常去那里,在那里我能以最近的距离感受法国人的焦虑。在这广受欢迎的论坛上,业余讲演者们为婚姻问题、爱情问题、好文学坏文学、德国人、战争与和平争得面红耳赤;民众在这里发表看法,这条街就像希腊或拉丁市场;民众表示怀疑……这种怀疑,深深渗透到战后法国人的生活之中。他们怀着极度的敏感怀疑自己的对错,怀疑法兰西的“使命”;所有曾在他们中间生活过较长时间,并近距离接触过他们的人,都会被传染上这种疑虑。在政治上,这个国家仍由老一代人统治,那是雷厉风行、老虎与狐狸的杰出一代人:普恩加莱与白里安,卡约与霞飞[299]。空气中充满着“安全”的传奇;但是民众却没有感觉到“安全”,无论就个人而言,还是对国家来说,生活中到处都缺乏安全感。这个巨大、繁荣、富裕、健康的法国感到了恐惧。政治家们在讲坛上挥舞着“安全”协约;但老百姓们凭着冷峻的清醒、不容欺骗的本能觉察到,这个幅员辽阔、极其富有、几乎没有武装的国家,连同所有的安全部门和用之不竭的庞大储备,正面临一系列动摇根基的危机,并且在世界上处于新的位置,担负起新的义务。“国家利益”的清晰思维形式并不能化解战战兢兢的怀疑。有一天,这个最古老、最强大的欧洲民族之一,在荣耀和富有的光环下,人们开始为他们的生活、角色、文明和所有的一切感到心悸般的恐惧。从某个角度说,他们很孤独……这并不仅仅局限在政治领域。他们在床垫里头藏满金条,在边境有地下钢铁城市;他们浪费像大地一样丰厚的能力。在小市民式国家田园深处,我开始感觉到这种否定一切“国家利益”和已经影响法国生活许多年的特殊焦虑。每个人都很富有,富得流油。他们坐在铺好桌布的桌子旁,但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