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8/21页)
楼道里的电灯不亮,每天夜里都漆黑一片,我们摸索着爬上五楼。“抓住扶手!”我在黑暗的楼道里喊,吵醒了亨利奎特先生,他痛恨并鄙视我们像爬行的怪物,总在半夜三更爬上爬下。但在楼上的两间屋里,我们受到《民法典》保护,我们几乎享受跟法国市民一样的特权。我们慢慢地法国化了:下午去电影院,议政,赚钱,而且无论冬夏都吃绿色沙拉,因为我们想要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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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平静无澜,我们迎来了“甜蜜的生活”阶段。那些年,一个人虽然并不情愿,但还是跟生活达成了和解。
罗拉寻找工作;经过一系列怯懦的尝试,最终能在左岸圣佩雷斯大街内一家古玩店里打工。那里销售非洲木雕、诺曼底风格的锻打的烤肉叉、中世纪水罐、十字军向圣地出征时佩戴的十字架、弗朗克占领期间用过的枪支,还有亨利四世的侍臣们用过的午餐桌,他们曾在某个星期日用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喝鸡汤;不过那里也卖雷诺阿、德拉克洛瓦的画,墨西哥的瓦罐和火地群岛的黄金首饰……隔壁商店的商人和经纪人,从早到晚泡在这个世俗的博物馆里赌博;罗拉喜欢那里的氛围,古董也开始跟她对话,向她讲述。我则喜欢上这家古玩店的法国店员普利翁先生。普利翁先生六十多岁,已婚,共济会会员和共产主义者;他是第一位我有机会近距离结识的法国共产主义者。在那之前,我还从没遇到过像普利翁先生这样能够遵守公民教育规定,阐述法兰西小市民的生活态度、品位与习惯的革命者。他整日酗酒,他要养活忌妒心很强的妻子——普利翁夫人,还有他那生性放荡、赌牌成瘾、最终被流放到法国殖民地之一科特迪瓦[289]的儿子。他总是戴一顶硬壳礼帽、穿一件黑西服散步,向来商店的客人分发共济会徽章,有时去参加共产党聚会。在店铺里,他正襟危坐在一把扶手椅中,鼻梁上架着夹鼻眼镜,不管好书烂书,是书他都读,手里抄起什么就读什么,满腹忧思地消化良久,然后将战利品带回家,放到自己的藏书里。此外,他还把钱带到储蓄所,每个月都能从少得可怜的薪水里省下几百法郎存起来;他是那种典型的知识渊博、沉静如磐的法兰西小人物。他背着人老珠黄的妻子普利翁夫人跟一位“律师的遗孀”偷情,包括商人和经纪人、罗拉和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对这个危险关系守口如瓶。有一天,他耷拉着脸来到商店,讲述了他的爱情悲剧:他的妻子“眼里不揉沙子”地证实了他的不忠。他难过地说:“她发现我找了别的女人。”
在马达时代,我们被轰鸣声包绕着,我受一个突然冒出、争强好胜的顽固念头所驱使,买了一辆汽车。我在巴黎有房有车……当然,我给汽车拍了张照,感觉像一件象征胜利的战利品,并将照片寄回家乡。这个成功从远处听来令人欣慰,惹人羡慕;但事实上它使我们陷入了泥潭。这辆车是许多年前由福特厂生产,是我在巴黎的一位熟人定制的,车上有各种各样的特别设计;它看上去像是一辆赛车,开车者和运动员在街上看得目瞪口呆,摇头惊叹,都说不出这辆车的型号和款式……这辆车被漆成浅绿色,一旦启动,就像撒欢儿一般不知疲倦地疾驰;问题只是它很难启动。我为这辆车受了太多的洋罪;我想,在这一年里,我的摩登欲望和所有世俗的野心都得到了治愈……这辆车每天都会索要点什么:一会儿要汽油,一会儿要机油或螺母,今天电喇叭坏了,明天轮胎破了,要为它租车库,要付税和保险。我们紧咬牙关、惶惑不安地付完钱,家里连买袜子的钱都不够,但是管它呢,我们在巴黎有了辆汽车……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把汽车送到典当行,在那里评估员只用一个指尖,面带嘲讽地检查它,好像它是件不洁之物,最后恩赐般地给了几百法郎的抵押贷款。我们为了汽车活着和工作,同时我们很快入不敷出,因为有车的缘故,我们俩都较少工作。最终,我想把它转让给法国朋友或外国熟人,但即使白送也没有人要。夜里,我把它停在名声不佳的街角,希望有人会偷走它;但早晨它平安无事地停在街角,风吹雨淋,生锈变旧,忠心耿耿。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外地找到一位食品商,终于把赛车卖了出去;一年后,我有一次看到这人用它运胡萝卜和洋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