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吃货(第2/6页)

得了哮喘唯一的好处是不用做值日,因为扫地会有粉尘。但代价也是惨重的:不能吃咸菜和咸鸭蛋。据汪汪姑娘自己交代,小时候她跟姥姥一起住,姥姥是讲究的北京老太太,早饭必是粳米粥,六必居的好咸菜(疙瘩、螺蛳、咸菜丝或酱八宝),半个冒油的咸鸭蛋连壳切开,用筷子一点一点挖着吃。多年以后,跟同事加班吃夜宵时,汪汪曾经给大家讲过:六必居的酱货里,最妙的是咸菜丝。必须腌得恰到好处,切两寸来长,色泽棕红,薄如蝉翼;挑起一根对着光一看,两头厚,当间儿薄,微微透着些亮儿;撒上白芝麻,调几滴大名府小磨香油,使筷子一拌,香味儿立马出来了。这东西能就粥,能就豆汁儿,还能下馒头包子,妙用无穷。而咸鸭蛋呢,切的时候必得连壳儿一起,一刀下去,咔嚓带响,接着蛋黄儿里的油就顺着刀口滋滋往外冒。金圣叹云:“咸菜丝与鸭蛋黄同嚼,有火腿味道。”同事听了,诧异道:“不是豆腐干跟花生米吗?”汪汪拍桌道:“咳,都是穷人吃的东西,差不多一个意思。”

可惜这些她都只能旁观而不能下筷子。家里管得很严,说不能吃的,一口都不让吃。有多少回,她都想去偷咸菜疙瘩啃着吃,还让同学从家给带过咸鸭蛋,结果被老师发现没收了。老师在课堂上没收一个咸鸭蛋这种场面,我这种职业编故事的都想不出来。

尽管如此,从小学到高中,汪汪都是一个胖姑娘。她太能吃了,如果我把她写成怎么吃都不长肉的完美形象,不但读者看了气坏,对逝者也不尊重。至于她在九泉下是否愿意听到别人说她是个胖子,那我就管不了了,她又不认识我,我这都是听说的。

胖子的故事在高中时终结了。高二体检时,汪汪查出了糖尿病。

这种糖尿病跟现在我们身边常见的那种不同,被称作“I型糖尿病(青少年糖尿病)”,是一种自身免疫疾病,无法治愈。查出来之后,汪汪问老师:“不能治愈就是要死的意思吗?”老师笑道:“不是,死不了,跟正常人一样,只是有些小地方需要注意一下。”汪汪听了,向老师展示了酒窝,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在她看来,只要不死,就能继续吃好吃的,得点怪病算什么,又不是没得过。她这时候脑袋估计已经受到了影响,智商不太够用。正常人应该问问老师需要注意哪些小地方吧,毕竟不能治愈听起来还是挺可怕的。老师后来把这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告诉了她爸爸,汪汪听了之后,从此就不喜欢爸爸了。

因为爸爸跟她说:

“从今天开始,所有甜的都不能吃了,还有高热量的也不能吃。”

当然,这只是口头上的简略表达,实际上则有一张类似报纸的鸿篇巨制,上面清清楚楚分门别类地列出了什么不能吃。

这时候汪汪姑娘已经17岁了,出落得如花似玉,只是花有些丰满,玉有点圆润。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没有尝试,包括爱情。但这都不是最大的打击,最大的是:在她已经尝试过的无数种她愿意用一生去热爱的食物中,有一小半被列入了禁食清单。

在此之前,她是一个连吃荷包蛋都要放糖的姑娘。

她也不需要跟人争论西红柿炒鸡蛋放不放糖,粽子是甜是咸,她不争吵,不辩论,她嗤之以鼻。

结果她变成了她嗤之以鼻的那种人,什么都吃咸的,最后被逼无奈,连豆浆都喝咸的了。结果她发现,咸的也挺好喝,这是最让她沮丧的。

但是,以她的性格,世上没什么事能长久地让她沮丧。很快,汪汪姑娘就发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她觉得世界对她还不错,至少还能吃炸酱面吧!她愿意吃一辈子炸酱面。她还爱吃虾。年轻的她曾经天真地问一位政治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