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净化仪式(第31/35页)
他在给我讲一个战斗故事,我想。他知道他在讲述这个故事。里面有个他要说明的中心思想。一个他要我随身带走的东西,带到岸上去,带到我车上去,带到他知道地点并希望我知道他知道地点的房子里去。作为“那个作家“带走呢,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一个知道甚至比这个池塘的秘密更大的他的秘密的人?他要我明白并不是很多人看见过他所见过的东西,到过他到过的地方,干过他干过的事,而且如有必要,还可以再干。他在越南被谋杀,他把凶犯带回到伯克夏,然后他从作为战场的国家——恐怖的国家——回来,回到这个完全令人不能理解的另外一个地方。
冰上的钻具。赤裸裸的钻头。没有比蛮荒之地中央的这个钻头发出的无情的寒光更扎实地体现出我们的仇恨。
“我们心里想,OK,反正我们快死了,我们快死了,所以我们朝上升,按他们的信号找到目的物,看见一个降落伞,我们在空地上降落,救起那个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家伙。他一下子跳起来,我们把他拉进机舱,就起飞,没有受到任何还击。所以我们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他说:‘他向那边飘。’于是我们升到天空,但那时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我们又向前飞了一段距离,寻找另一个降落伞,这时整个倒霉的地狱都炸开了。我告诉你,简直不能相信。我们始终没有救起那个家伙。直升机没被击中,你根本不会相信。叮叮砰砰砰。机枪。地面火力。我们只能掉头尽可能快地离开那里。我记得那个我们救起的家伙开始哭起来。这就是我要讲的。他是个海军驾驶员。他们从富雷司达尔号起飞的。他知道另一个人不是被杀了,就是被俘了。他开始号啕大哭。这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他的伙伴。但我们不能返回。我们不能用直升机和五名战友冒险。我们很幸运,救出一名。所以我们回到基地,钻出来,看着直升机,上面有一百五十一个子弹孔。没一颗击中水压线,燃料线,但水平旋翼上弹坑累累,许许多多子弹打在它上面。把它打弯了一点。如果他们击中尾翼,就会直接掉下去,但他们没有。你可知道他们在战争中打下五千架直升机?我们失去两千八百名喷气战斗机驾驶员。他们在北越作高空轰炸时失去两百五十架B—52。但政府永远不会告诉你这些。不会告诉你这些。他们告诉你他们想告诉你的东西。小滑头维利一次都没给逮到过。那个服兵役的家伙给逮到了。一次又一次。不行,不公平。你知道我想着谁?我想着要是我有个儿子,他现在就可以和我在一起冰上垂钓。这就是你走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所想的东西。我抬起头,看见有人走过来,而我有些像做梦似的,我想,那可能是我儿子。不是你,不是像你这样的大人,而是我儿子。”
“你没有儿子吗?”
“没有。”
“没结过婚?”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我,寻找目标,仿佛我像那两名驾驶员似的拉响了警报器,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他知道,我想,他知道我出席了福妮雅的葬礼。有人告诉他“那个作家”在那儿。他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作家?一名写像他那样的罪犯的作家?一名在书里描绘凶杀犯和谋杀的作家?
“死了,”他最后说,又重新盯着冰窟窿,晃动他的鱼竿,挥动手腕上下抖动了十几下,“婚姻死了。从越南回来,一肚子的愤怒和怨气。患了伤后神经紊乱症。得了他们叫做伤后神经紊乱症的病。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不想认得任何人,我跟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接不上气,只要是文明的生活都不行,就好像我在那边待得时间过长,一切都疯掉了似的。穿干净衣服,大家相互问候,大家微笑,大家参加派对,大家开汽车——我不再能衔接得上。我不知道怎样和任何人交谈。不知道怎样跟人打招呼。我在很长时间里自我封闭。我常钻进车,到处转,到树林子里,在里面走来走去——最古怪的事情。我甩掉我自己。我不知道所经历的事情。战友们给我打电话,我也不回。他们担心我会死在车祸里,他们担心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