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净化仪式(第13/35页)
唉,有时你是不能听马勒的。当他选中你,让你浑身震撼时,他岂会半途而废。不到结束,我们全都痛哭流涕了。
只是对我自己说说罢了,我认为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像这样使我悲痛欲绝,除非聆听斯蒂娜·帕森1948年在科尔曼床前唱的《我爱的人儿》。
难忘向公墓走去的三个街区的行程,因为它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似的。有一会儿我们被马勒柔板乐章绵延不绝的脆弱所麻木,那并非艺术、并非计谋的单薄,那几乎显得是随着生活累积的节奏而展开的,随着生活所有的对死亡的不甘而延伸的脆弱……有一会儿我们被那精致绝伦的堂皇与亲昵的结合所麻木,先是由弦乐器静谧、悠扬、克制的激情开始,然后一浪高过一浪地汹涌澎湃着通过厚重的假声结尾,最后汇合成真正的、持久的、气势恢弘的尾声……有一会儿我们被哀歌式的膨胀、升腾、层层迭起、又复归原位的旋律所麻木,那哀歌以一种一成不变、永不妥协的斩钉截铁的步履向前,向前,向前滚动,然后又回归原处,犹如无穷无尽的痛苦、渴望……有一会儿我们,由于马勒不断高涨的情绪,进入科尔曼的棺木,与他分担无底深渊似的恐怖和逃离死亡的热切欲望。突然不知不觉地我们这六七十人的队伍便抵达了墓园,看他下葬,一个非常简单的仪式,一个所能设计出来的合乎常理的解决问题的途径,但却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彻底理解的。每次你都得亲眼目睹才能信以为真。
我怀疑大多数人是否原来便打算一路陪同尸体来到墓地,但西尔克孩子们具有召唤悲哀并使之持续的能力,而这,我认为,是为什么我们有这么多人紧紧地拥挤在将成为科尔曼永恒家园的墓穴周围的缘故。大家似乎都急不可待地想爬进去代替他,献出我们自己,充当他的代理、替身、陪葬品,倘若那将神奇地使得——根据赫伯特·基布尔自己的招供——几乎是在两年前从科尔曼身上盗窃的楷模性的生命重新复活。
科尔曼将被安葬在艾丽斯身边。她墓碑上刻着1932—1996。他的将刻上1926—1998。数字何其直截了当,可它们对所发生的一切所能表达的含义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不等我意识到有人在吟诵,已听到珈底什[2]的声音了。一刹那间我以为一定是从公墓的另一个地方传过来的,突然明白声音来自墓穴对面,马克——最小的儿子,愤怒的儿子,像他的双胞胎姐姐一样,长得酷似父亲的儿子——单独一人站着,手中捧着书本,头上戴着小帽,正用柔和、哽咽的嗓音吟咏着熟悉的希伯来祷文。
在美国多数人,包括我自己以及,大约,马克的同胞手足,都不知道这些字的意义,但几乎每个人都察觉到它们携带的令人清醒的信息:一个犹太人死了。又一个犹太人死了。似乎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结果而是作为一个犹太人的结果。
在马克读完以后,他合上书本,然后,在他使每个人心中升起一种阴霾的宁静之后,他自己却被歇斯底里所控制。这就是科尔曼葬礼的结束——这次我们大家都眼望着马克泣不成声,手足无措,他只顾无助地在空中挥舞双臂,大张着嘴巴,放声恸哭。这悲伤的自然之音,甚至比他诵读的祷文更为古老,越变越强烈,直到他看见他的姐姐张开双臂朝他奔过来,他把他扭曲的西尔克面孔转向她,以纯粹是孩子般的惊讶叫道:“我们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心里的想法并不是我最为大度的想法。那天很难产生落落大方的念头。我想,这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当他在这儿的时候,你可并没有像现在这么迫切地要见到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