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人皆知(第13/31页)

“我们刚跳过舞——你不必。”

“我原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感兴趣了。但当这样东西到晚年又回来了,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甚至是不想要的,回到你身上,根本无法加以稀释,当你不再在二十二条阵线上奋斗,不再深陷在日常混乱之中……当恰好这……”

“当她恰好还是三十四岁时。”

“而且是可点燃的。一个可以点燃的女人。她把性欲重新变成了淫欲。”

“无情美人,La Belle Dame sans Merci[1],已将你俘虏了。”

“看来是这样。我说:‘和一个七十一岁的人上床你感觉怎样?’她对我说:‘跟一个七十一岁的人一起再好不过了。他的习惯已经固定,不可能改变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没有惊奇。’”

“她从哪儿学到的智慧?”

“惊奇。三十四年野蛮的经历给了她智慧,但只是一种非常狭隘的反社会的智慧。也是野蛮的。是一个无所期求的人所拥有的智慧。那是她的智慧,她的尊严,但却是消极的智慧,不是那种敦促你日复一日埋头苦干的智慧。这是个几乎从出世以来就始终遭到生活无情折磨的女人,凡是她学到的东西都是从那儿得来的。”

我想,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了……接着,我又想,我也找到了。一旦一个男人开始对你谈论性,他是在告诉你有关你们两人的事。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里是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而且,不发生可能更好些,不过,如果你不能在性的问题上达到某种水平的坦率,并且还摆出一副姿态,仿佛从来没有受到过它的侵扰,那么,男性之间的友谊便不可能是完整的。多数男人一生都找不到这么一个朋友,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可是,一旦有了,一旦两人发现对这个决定男性本质的东西看法相同,不怕被对方裁决、嘲笑、妒忌或取代,完全信赖对方不会出卖自己的信任,他们之间人性的纽带就会非常结实,一种出乎意料的亲密感也就会油然而生。这么做对他来说也许并不是家常便饭,我思量着,只是因为他在最痛苦的时刻找到我门上来,满怀着接连几个月我眼见着的戕害着他的仇恨,他才感到那种可以和某个曾在你重病期间守护在床头的人无拘无束交谈的自由。他并不是有着不可遏制的吹嘘的冲动,而是觉得实在无法将犹如获得新生般令人陶醉的欣喜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你在哪儿遇见她的?”

“我傍晚过去拿信,她在那儿,在拖地板。就是那个有时给邮局打扫卫生的瘦精精的金发女人。她是雅典娜总务部门正式雇用的工人。她在我曾当院长的地方是全日制环保工。这女人一无所有。福妮雅·法利,她的名字。福妮雅的确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她有过一个丈夫。他拼命打她,结果她昏了过去。他们有个牛奶场,他胡乱经营,倒闭了。她有两个孩子。小供热器翻倒,着火,两个孩子都窒息身亡。除了她收在床底下的罐子里的两个孩子的骨灰,她唯一值钱的家当就是一辆1983年的切维。我唯一一次见到她快哭的时候是当她对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骨灰。’农场的灾难甚至把福妮雅的泪水都榨干了。而她生下来是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她是在波士顿南面一幢面积很大的房子里长大的,五间卧室都有壁炉,珍稀古董、传世瓷器——一切都是古老的,最好的,包括家族本身。她如果愿意,可以把话说得很像样。但她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地位跌到了社会底层,现在她是一只盛满乱七八糟豆子的大口袋,语无伦次。福妮雅被剥夺了属于她的权利。降级了。就她的痛苦而言,是一种真正的民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