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牛河 这就是重新回到原点?(第4/7页)
在这种时候,他喜欢不限定对象进行思考。像把一群狗放到广漠的原野上,让意识自由地尽情奔跑。告诉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不再过问。他自己则浸泡在温水里,浸到脖子,眯着眼睛,似听非听地听着音乐,心不在焉。狗儿漫无目的地连蹦带跳,在坡道上翻来滚去,不厌其烦地你追我赶,发现松鼠就徒劳无功地猛追,满身泥土草叶,玩累了便回到他身旁。牛河抚摸着它们的脑袋,再次给它们带上项圈。这时音乐已经结束。西贝柳斯的协奏曲大约三十分钟演奏完毕。长度恰到好处。播音员宣告,下一支曲子是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这个曲名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想不出是在哪里。他努力想着,视野却不知为何模糊起来,眼球蒙上了一层淡黄的烟霭。一定是在浴缸里泡得太久的缘故。牛河只好作罢,关上收音机爬出浴缸,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从冰箱里拿出啤酒。
牛河独自住在这里。以前曾经有妻子,有两个小女儿。在神奈川县大和市中央林间买了一栋小楼,住在那里。有个院子,虽然小却铺满绿草,养了一只狗。妻子的容貌说得过去,孩子们也都称得上漂亮。两个女儿一点也没有继承牛河的相貌。他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但忽然飞来一场横祸,如今只剩了他一个人。连自己曾有过妻儿、在郊外有一所房子的事实,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错觉,是不是自己无意识地随心捏造的往日记忆。但这些当然真实地发生过。自己有过同床共枕的妻子,有过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抽屉里有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在照片里,全家都面带幸福的微笑,连狗儿似乎都在笑。
一家人重归于好的可能性荡然无存。妻子和孩子们住在名古屋。孩子们有了新的父亲。一个相貌正常的父亲,在小学的父亲参观日露面,女儿们也不会感到羞耻。女儿们已有四年没跟牛河见过面了,但毫无感觉遗憾的样子,甚至连封信也不寄来。见不到女儿,牛河自己看上去似乎也不怎么遗憾。当然,那并不意味着他不疼爱两个女儿。只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首先确保自己这一存在,为此必须暂时关闭无关紧要的心灵电路。
而且他也明白,不论离得多么遥远,女儿们身上都流淌着自己的血。即使她们彻底忘了父亲,那血也不会迷失自己的道路。它们拥有长久得惊人的记忆。而有朝一日,大脑袋的标志恐怕还会再次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意想不到的地方。到那时,人们肯定会伴随着叹息忆起牛河的存在。
那种爆发性的场面,牛河也许能在有生之年目睹,也许不能。怎样都无所谓。只是想到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牛河便心满意足。这不是复仇心,而是认识到自己不可避免地包含在这个世界的起源中而产生的充足感。
牛河坐在沙发上,把短短的双腿搁在茶几上,喝着啤酒,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也许不会太顺利,但值得一试。这样简单的主意,为什么一直没想到呢?牛河觉得不可思议。大概越是简单,就越是想不到。不是说“灯台之下最黑暗”吗?
牛河第二天早上又去了高圆寺,走进眼中看到的房产中介,询问天吾住的那幢公寓里有没有空房间。他们不受理该物业,告诉他是由车站前的某中介统筹管理。
“不过呀,那儿肯定没空屋子了。房租便宜,地段又方便,住那儿的人不肯搬走啊。”
“不管怎样,我去试试看吧。”牛河说。
他走访了车站前那家中介,接待他的是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头发又黑又粗,用发胶牢牢地定型,像个特殊的鸟窝。雪白的衬衣,崭新的领带。大概干这一行资历尚浅。脸上还留着青春痘的痕迹。他看到走进来的牛河外表略显畏缩,立刻振作起来,露出职业性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