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牛河 这就是重新回到原点?(第2/7页)

所以牛河的少年时代基本是一个人度过的。放学后一回家就关进自己的房间,埋头读书。除了养的狗再没有其他朋友。虽然没机会和别人谈论与探讨自己学得的知识,却清楚自己是个逻辑性强、拥有明晰思考能力的雄辩家,并独自坚忍地磨炼这份能力。比如说设定一个命题,围绕它一人扮演两个角色展开讨论。一个他热情地发言支持这个命题,另一个他同样热情地发言,却批判这个命题。这两个针锋相对的立场,他都能同样强烈地——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同样真诚地——同化与沉湎其中。就这样,他不知不觉掌握了怀疑自己的能力。并且认识到一般认为是真理的东西,在许多情况下不过是相对的。他还懂得了主观与客观并非众人认为的那样,可以明确地区分,如果那边界原本就不清晰,有意识地移动它也不是难事。

为了让逻辑与修辞更明晰有效,他还将信手得来的知识统统塞进脑袋。不管是有用的东西,还是可能不太有用的东西。不管是能认同的东西,还是一时难以苟同的东西。他追求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教养,而是能直接拿在手上确认形状与分量的具体信息。

那个奇形怪状的大脑袋,变成了收纳宝贵信息的重要容器。样子虽然难看,却十分好用。于是他变得比年龄相仿的人都渊博。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轻而易举驳倒周围的人。不仅是兄弟和同学,甚至还有教师或父母。但牛河留心尽量不在人前展露这种才能。无论是以何种形式,他都不喜欢引人注目。知识与才能说到底不过是工具,并不足以炫耀。

牛河觉得自己像潜伏在森林黑暗处等待猎物出现的夜行动物。耐心地等待良机,只要那一瞬间到来,便果断地猛扑上去。在此之前,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存在。关键是要隐藏气息,令对方放松警惕。还是个小学生时,他就开始这么思考了。从不对人撒娇,也不轻易表露感情。

他也想象过,假如自己的相貌生得周正一点会怎样。不用英俊潇洒,也不需要令人一见倾心的外貌。只要普普通通就行,只要不是丑到让擦肩而过的人不由自主回头看就行。假如有那样的容貌,我到底会走过怎样的人生呢?但那是超越了牛河想象的“假如”。牛河过于是牛河了,没有其他假设插足的余地。有着奇怪的大脑袋和凸出的眼球,有着短而弯曲的双腿,才是牛河这个人。才是这个充满怀疑思想、求知欲四溢、沉默而又雄辩的少年。

丑孩子随着岁月流逝,成长为丑青年,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丑大叔。不论处在人生的哪个阶段,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们都会扭头看他,小孩子们更是毫不客气地从正面盯着他的脸。牛河常想,等变成了丑老头,大概就不会这么引人注目了吧。因为老人大多是丑的,于是个体原本的丑陋可能就不像年轻时那样醒目了。然而得等真成了老人才知道。说不定会变成难看得史无前例的老人。

总而言之,将自己融入背景这种精细的工作,他做不来。而且天吾认识牛河,如果在他家周围晃来晃去被他发现,一切都将归于泡影。

遇上这种情况,他一般都会雇用职业侦探。早在做律师的时候,牛河就根据需要和这种机构保持着联系。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来都是警察,熟知刺探、跟踪和监视的技能。但这次他尽可能地不愿把外人拉进来。问题太过微妙,还牵扯杀人的重罪。进而言之,牛河自己都没能正确把握监视天吾的目的何在。

当然,牛河是要查明天吾与青豆的“联系”,但他甚至连青豆是什么模样都没弄清。他想尽办法,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张像样的照片。连那个蝙蝠也没弄到手。他看到过青豆的高中毕业影集,但是全班合照中她的脸太小,说不出的不自然,就像戴着面具。公司垒球部的照片,又头戴帽檐很长的帽子,脸上罩着阴影。因此即使青豆从牛河面前走过,现在也没办法确定那就是她。只知道她身高近一米七,体态优美。眼睛和颧骨很有特征,头发长可及肩,身形矫健。然而这样的女子世上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