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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他恢复了平静,脖子上那把虎钳似乎也松了下来。他停止了抽泣,眼泪也不再打转,虽然哭得筋疲力尽,但是还很清醒,倦意还没来。平时他的睡眠是很好的。生活中,就算是遭遇最困难的时刻,比如妻子过世,可能会吃不下饭,但是每一次都睡得很沉,总是这样。他爱着自己的妻子,她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女人,总能在她身上发现各种优点,早早去世真是太不公平了!老实说,像他这样年纪的男人,睡不着显得太不正常了,甚至说会让人有些不安。佩里顾不相信布朗什,认为他就是一个庸医,自己不是心脏出了问题,而且因为焦虑,身体里有些东西无法释怀,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才晕过去的。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日常工作,比如下午与客户的约会。白天的繁忙工作让人难受,一大早就已经忍不住想要吐了。这种恶心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和证券交易经纪人无休止的交谈,就算生气吵架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都是正常的。是工作和经纪人本身让他不舒服,三十年来,他已经换掉了十来个经纪人了。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在财政汇报大会以及各大银行家和经纪人的聚会上,每个人都和士兵立正迎接长官一样,在佩里顾面前都表现得毕恭毕敬。
长久以来,这种感受令人感到厌烦。
他回想起曾经无数次忍受这件事,眼泪又流了下来,牙齿紧紧咬住床单,发出沉闷的叫声,脸上充满愤怒和绝望的表情,仿佛内脏都搅在了一起。因为强烈的情感波动,他说不出话来,大脑里的思绪就像一团糨糊,只能这样折磨着自己。
他的眼泪是为死去的儿子流的。
爱德华不在人世,这会儿,他知道爱德华已经死了。可怜的孩子,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死了。
佩里顾甚至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但是就像一阵风吹过,吹散画面,内心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天全部爆发了出来。
实际上,死亡的日子要追溯到去年。
他内心深处的痛苦越来越大,大得没有边际,第一次,爱德华对佩里顾来说是那么重要。他突然隐隐地感受到对儿子的思念是多么强烈,那种情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他深爱着儿子,只有意识到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才开始试着去理解儿子以前的行为。
不,也许不是这样,他不承认,那不过只是眼泪、夹住胸口的虎钳、抵住喉咙的剑带来的痛苦而已。
更让他感到愧疚的是他居然将儿子的死当作一种解脱。
这一夜,他无法入眠,满脑子都是儿子爱德华,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回忆跑了出来,画面里自己和爱德华似乎冰释前嫌。能再一次看到儿子,这让他感到欣慰,脸上挂满了笑容。大脑里的思绪转动得很快,回忆着所有的事情。(一团乱七八糟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一个小天使出现在自己面前,长着路西法的耳朵,不过他就只想了这么多,眼前这个小天使只有八岁。)他不知道现在眼前这个爱德华是不是和以前那个在学校闹事的孩子一样,他的那些画,天哪,那些该死的画,如此令人感到耻辱的场景一一重现,他简直是个天才。
佩里顾先生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连儿子玩过的一个玩具、一张素描、一幅油画和水彩画也没有。或许,玛德莱娜有。不,他不敢去问她要。
每到夜晚,记忆和懊悔就会跑出来,房间里到处都是爱德华的影子,有时是个小孩,有时是个少年,有时是成人,他总是笑着,那微笑多么美妙,有时候,是他无休止的折腾和吵闹……和他在一起,佩里顾先生总是不太高兴,每一次都被折磨得受不了。很多地方,他和妻子一样。妻子很有钱(她出生的时候家里就经营着一家棉纺厂),佩里顾继承了祖辈的文化修养,在他眼里,有一些事情被认为是不幸的,比如,成为艺术家。但是,说到底,佩里顾先生早已习惯儿子对艺术独特的诠释,总有一些人从生活中挖掘出一些现象,然后在画里面过度地表达出他们的想法,比如,市长和政府常常成为艺术家天马行空的对象。不过,佩里顾先生无法原谅的是儿子曾经干过的蠢事,爱德华的嗓音很尖,身体瘦弱,让人操心,行为举止实在是……面对他很不容易,更不要说他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甚至是在内心深处,佩里顾先生都不敢对此提起半个字。当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儿子的丑事,在朋友面前蒙羞时,他不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受到打击的、当众出丑的父亲,儿子就是一个耻辱的存在。他从不向任何人坦白后悔生下女儿,他不过只是一个希望有儿子传宗接代的父亲罢了。父亲与儿子之间存在着无法言说的代沟,后者往往继承了前者的所有,父亲建立好了一切,再转交给儿子,儿子得到后再发扬光大,这就是生活,从古至今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