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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概凌晨4点,阿尔伯特问:“难道你不想回巴黎去吗?不然,你想去哪儿?”

他又问了几遍。爱德华变得有些激动,用力在本子上画着。一个个字母分开来,字很大,以至于完全认不出来。

“你冷静一下,不要担心,我们会回去的。”阿尔伯特说。

其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心一直悬着,这件事太复杂了。黎明时分,一缕缕阳光照射进来,就在这时,他得到了爱德华不想回家的肯定回答。就这样?爱德华在本子上写下“是的”。

“这很正常,我能理解!当然,一开始谁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可怕的样子,总之就是这样,看起来有点儿丢脸。你看,就说我吧,怎么说呢,索姆河一战,我被子弹击中,那个时候,我知道塞西尔要离开我了,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不同的是,你的父母还爱着你,他们停止不了对你的爱,你不要怀疑这件事!”阿尔伯特解释。

这些啰里啰唆的话无法让爱德华冷静,反而使他更激动,他大声吼叫,如瀑布咆哮而下,震耳欲聋,他翻过来翻过去,阿尔伯特只好威胁要用束缚带捆住他。爱德华竭力克制,但仍然很激动,满脸通红,甚至有些生气,他猛地从阿尔伯特手中夺回小本子,就和争吵中用手扯掉桌布一样,不一会儿,又重新在纸上写写画画。阿尔伯特又点了一根烟,思考着该怎么说才好。

如果爱德华不想亲朋好友看到他的样子,也许他也爱着一个像塞西尔的女孩。越否认,就越难克制心中情感,阿尔伯特对此特别了解。他慎重地做出论证。

爱德华却只关注在纸上,头上下左右动了动。阿尔伯特意识到他的生命里也许没有塞西尔一样的存在。

但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姐姐倒是个不错的话题,只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实际上,名字也不是那么重要。

但说到姐姐似乎也不太行。

不管爱德华怎么想,都要劝导他,阿尔伯特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理解你。”阿尔伯特又说,“要知道,有了新的下巴,你看起来会和现在不一样。”爱德华烦躁不安,一下又恢复了疼痛的感觉,没了争辩的力气,重新开始疯狂吼叫。阿尔伯特努力控制住他,累得筋疲力尽。他妥协了,不得不再给他注射一次吗啡。过去这几天,爱德华已经注射了很多吗啡,开始出现幻觉。能够幸免于难,是因为他真的很顽强。

上午,在换洗脏衣物和进食的时候(阿尔伯特学着别人教给他的那一套动作,拿出一根橡胶管子,将一端插到爱德华的喉咙里,然后在管子另一端放上一个漏斗,将稀释好的食物慢慢倒进去,让胃能够吸收),爱德华还是一样地躁动,动来动去,阿尔伯特不知怎么办才好。年轻人抓起小本子,又乱画起来,用笔敲了敲那一页。和前一天一样,那些字还是难以辨认。阿尔伯特想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可怎么也辨认不出,他眉头紧锁,思考纸上的字母是“E”还是“B”。最后他忍不住了,加重语气说:

“听着,伙计,我受不了了!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想回自己的家,无论如何,这不关我的事。真是烦死人了,我什么都做不了,真的!”

然而,爱德华一把抓住阿尔伯特,用力捏住他的胳膊。

“噢,你弄痛我了!”阿尔伯特喊。

爱德华的指甲扎进阿尔伯特的肉里,阿尔伯特剧痛无比。爱德华松开了双手,接着又立马抓住阿尔伯特的肩膀,一下抱住他,放声大哭。阿尔伯特对这哭声再熟悉不过了。有一天,在一个马戏团里,他看到几只小猴子穿着海军服,骑着自行车,嘴上哼哼呜呜地呻吟,那场景一下就让他哭了出来,看到那种极度的悲伤,着实令人心碎。现在爱德华的遭遇就和那一模一样,做还是不做假体手术,都无法挽回曾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