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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说了几句简单的安慰话:“别哭了,伙计。”他只能这样,说些愚蠢的话。爱德华怎么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

“我现在知道了,你再也不想回家了。”阿尔伯特说。

他能感觉倒在自己肩膀上的爱德华正摇着头,不,不想回去,他不断重复,不,不,他不想回去。

阿尔伯特抱着他,思量着,战争期间,和所有人一样,爱德华想活下来,现在战争结束了,他还活着,却只想消失。活着的人想着死,简直一团糟。

事实上,阿尔伯特也明白爱德华没那个力气自杀,想到这儿他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第一天就从窗户跳下去,一切都能解决,伤痛、眼泪、时间、无休止的等待,所有一切都会在军事医院那个院子结束。但这个机会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勇气这样做,只能活下去。

这是阿尔伯特的错,一开始就是他的错。所有一切。他不堪忍受,看着爱德华也一样,他放声哭起来。多么孤独啊!现在,爱德华的生活里,只剩下阿尔伯特一个人,只他一个可以依靠。这个年轻人把生命托付给阿尔伯特,因为他再也不能独自一人承担解决任何事情了。

阿尔伯特感到痛苦,情绪激动。

“好了,我会解决这件事的……”他嘟嘟哝哝。

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爱德华抬了一下头,好像被电了一下。眼前的这张脸不太完整,鼻子、嘴巴、脸颊都很模糊,只有那激动的眼神,似乎要把你看穿。阿尔伯特看入了迷,无比难过。

“我会想想办法的,我会解决这件事的。”他重复道。

爱德华紧紧握着阿尔伯特的手,闭上眼,一头倒在他肩膀上,脖子紧贴着他的耳朵。爱德华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呻吟声,喉咙里仍然有很多带血的大水泡。

我会想想办法的。

“说太多”是阿尔伯特生活中常有的事。他有多少次因为热情过头而陷入麻烦呢?这不难知道:多少次后悔自己欠考虑,就有多少次这样的事。乐于助人不时会给阿尔伯特带来不便。但平时的承诺都是些小事,如今却是另一回事,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

阿尔伯特看着爱德华,轻抚着他的手,想要安慰他。

他难受的是怎么也想不起佩里顾原来的样子。这个小伙子脸上总带着微笑,爱开玩笑,时常在画画。现在,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背影,那还是113号战役开始前的样子,而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佩里顾转过头来面向自己时,还是一样,脑海里出现的就是现在看到的样子:流着血,大张着嘴。阿尔伯特十分难过。

阿尔伯特的眼睛慢慢滑向平放在床单上的小本子。刚才那个难以辨认的词,一下出现在眼前:

父亲。

他陷入沉思。父亲早已不在人世,只留下那张顶部泛黄的相片。他时常埋怨父亲死得太早,要想象一个活着的父亲,是件极其复杂的事。阿尔伯特不想知道爱德华请求的事,但为时已晚,他已经答应帮爱德华“解决麻烦”了。关于这件事,阿尔伯特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在照看熟睡战友的那一点儿时间里,他思考起来。

爱德华想要消失,好吧,但是一个活着的士兵怎么从人前消失不见呢?阿尔伯特不是中尉,完全不懂怎么做,如何让人消失,他的点子不太多。难道要编造出一个新身份?

阿尔伯特做事总是慢吞吞,但有责任感也很理智,他想,如果爱德华想要消失,那就给他一个死了的士兵身份,来代替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

在人事部,下士格罗让的办公室里就有记载着死亡士兵的名册。

阿尔伯特试着去想象这样的行为带来的后果。他刚刚才勉强逃过军事法庭的处罚(他也假设自己会被抓住),现在又要准备作假,牺牲活人,复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