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1/45页)
吴曼娜产后的第二个星期,孔林从郊区农村雇了一个保姆。这个年轻姑娘的名字叫鞠莉,小矮个,脸上长着雀斑,梳着两条长辫子。她白天做两顿饭,帮着吴曼娜带孩子,晚上回家去睡觉,星期天也不能来。
吴曼娜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了。有时候她感到心口疼,好像得了哮喘一样喘不过气。医生检查出她的心脏有杂音,心电图也证明情况不太好。孔林非常震惊,把医生检查的结果瞒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吴曼娜听了以后洒了几滴眼泪,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刚出生的孩子。
“我已经无所谓了,”她说,“我早死一天,在这个世界上就少受一天罪。”
“别胡说八道,”他说,“我要你活着。”
她仰起脸,眼睛里的绝望让他心慌:“林,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啥事儿?”
“你要答应,我死了以后好好爱护和照顾咱们的孩子。”
“你瞎想些啥?你还……”
“你答应我,求求你。”
“好吧,我答应你。”
“你永远不能抛弃他们。”
“放心,我不会。”
“谢谢你。这样我心里就好受些。”她下意识地用右掌心揉着疼痛的奶头。
她的话令他难过,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要老想着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劝她一定不能思想负担太重,好好休息别累着,家务活可以由他去做,她不愿意见的访客他也可以去应付。
两口子为给孩子起名字争论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决定大的叫孔大江,小的叫孔长河。他们的父亲很不喜欢这两个名字,觉着太俗气。但是做母亲的却认为名字起得俗点有好处,取了俗名的男孩子好养活。另外,两个孩子的名字中又有“江”又有“河”,都含有水,象征自然界中与天地共存的生命力,而且水性至柔,柔能克刚。
许多干部家属都来看这对双胞胎。因为两个孩子长得分不出彼此,来访的客人不停地问孔林和吴曼娜:“哪个是大江?”或者:“这个是长河?”这两兄弟确实很难分清长幼,就连保姆鞠莉也得记住大江的耳朵有点往里卷。
来探望的客人们带来了鸡蛋、红糖、红枣和小米,说这些东西是补血的,吴曼娜吃了有好处。有几个妇女告诉她应该多吃鸡蛋,两个月里至少要吃六百个,这样能补钙壮骨。按照老法子,母亲的月子如果坐得好,营养跟得上,身上原来有的毛病都会自然消失。所以有些妇女要吴曼娜千万不要出门,受了风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她们还劝她别心疼钱,最要紧的是不能亏着嘴。吴曼娜听了这些话心里很难受,想起了她的心脏诊断结果。现在人们还都不知道这件事。
所有到家里来的人都恭喜这对夫妇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你们这叫一枪打俩鸟。”一个人说。另外一个则赞叹:“孔林多有福啊!”在大家的眼中,孔林算是双料的幸运,因为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国家的政策是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孔林现在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已成年的女儿。他的老室友田进听说孔林添了两个小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妻子只给他生了一个丫头。他撺掇孔林一定要庆贺一番,或者请朋友们下馆子,要不就给大家散点香烟糖果。孔林正被两个儿子累得心力交瘁,对这个建议连想都懒得想。
吴曼娜每天只能勉强咽下六七个鸡蛋,她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两个孩子吃不上她的奶水,她也照管不了他们。因为两个婴儿睡觉黑白颠倒,白天呼呼大睡,晚上来了精神,不是玩就是张着嘴哭,所以保姆鞠莉也帮不上多少忙。为了怕吵醒宿舍平房里的其他邻居,孔林只好轮流抱着哄。开始的时候,他把婴儿抱起来他们就安静了。可是后来这两兄弟又添了新花样,必须不停地走动才行,根本不让他们的父亲坐下。为了不让他俩哭,孔林只得像磨道里的驴一样转来转去,嘴里也不能闲着,还得哼哼哈哈地唱着小曲。虽然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困得眼皮也睁不开,但孔林还是不敢停下来。有时候他心中悲苦,真想和怀里的两个儿子一齐哭,但那样让邻居听见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