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0/45页)
眼下,他坐在那个女人躺过的长椅上,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为啥人们要活得像牲口一样,除了吃饭就是生孩子?难道这是出于生存的本能?如果你自己的生命既痛苦又没意义,生一堆儿子又有什么用呢?也许人们是出于恐惧,害怕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完全被人忘却,所以想留下孩子来提醒世人记住父母的存在。做父母的多自私啊。还有,为啥非要个儿子呢?难道女儿就不能一样发挥作为父母化身的作用?那种要由儿子来传宗接代的传统习惯多么荒唐、愚昧啊!
他记得人们常说“养儿防老”。他寻思着,即使男孩比女孩强,男孩未来的生活未必就容易。他长大后还要赡养父母,供养自己的家庭。自私!天下的父母养儿子是准备将来要剥削他们。他们想要儿子是因为男孩比女孩日后能提供更多的东西,儿子是更值钱的资本。
产房里突然传出一阵大声的哭叫,打断了他的沉思。门开了,小于招手要他进去。他抬起脚,在胶皮鞋底上捻灭了烟头,丢到长椅边上的一个痰盂里,然后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恭喜恭喜。”他一进门牛海燕就说,“你得了两个儿子。”
“你是说双胞胎?”
“是啊。”
护士抱过来两个哇哇哭的婴儿,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他们的体重刚刚超过五斤,瘦得根本没有肉。俩孩子都是大头、大骨节、扁平的鼻子,眼睛闭着,一身皱皱巴巴的红皮。这两个婴儿像没牙的老头一样满脸皱纹。其中一个张开了嘴,好像要用吃东西来强调自己的存在。另一个婴儿的耳廓向里窝着。他们的面容和孔林原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心里充满了厌恶。
“瞧见没有,”牛海燕说,“长得像你。”
“就像是从你的模子里刻出来的。”雪鹅插进来说,她的手轻轻拍着怀里抱的一个婴儿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她冲他淡淡地微笑着,眼中依然闪动着泪光。她含混地说:“对不起,我实在是怕极了。我觉着今天挺不过去了,心都要炸开了。”
“你受罪了。”他用手背贴着她的脸。在这同时,牛海燕开始缝合吴曼娜被撕裂的宫颈和切开的外阴。孔林看到妻子的伤口,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掉过头去,心里直想吐。
一个小时后两个男护士进来了。他们把吴曼娜放上了一副担架,给她盖好毯子,抬着向她家走去。孔林跟在后面,一手抱着一个婴儿,冷得直打哆嗦。月亮在柳树和枫树头顶上闪着寒光。蛐蛐和蚂蚱像疯了一样乱叫。树叶和枝丫因为挂满了露水,被压得有些弯曲。路边的野草看起来尖尖的,在路灯发出的黄铜色光线中更显得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远处的一条沟里注着一些泛着泡沫的脏水,里面的一只蛤蟆声音像破锣一般哌哌叫着。孔林感觉到软弱和苍老,他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关心手里抱的这两个婴儿,是否会尽心尽力地爱他们。他低头看着他们包裹着的脸,不知为什么他想象着和他们交换一下位置,使自己的生命从头开始。如果他能被别人这样抱着,他的生活也许将会全然不同。他可能根本就不会成立家庭。
九
吴曼娜可以休五十六天的产假。第一个星期内她根本下不了床,孔林把做饭和其他所有家务活都包了下来。她的奶水不足,孔林熬了一锅催奶的猪蹄汤,让她每顿饭喝下一大碗。他每隔三四个小时就要给婴儿喂一次奶,她的奶不够孩子吃的。孔林已经在牛奶公司登了记,但是至少还要等一个月送奶员才能每天把鲜奶送上门。孔林只好暂时冲奶粉给婴儿喝。眼下市场上什么牌子的奶粉都没有,幸好牛海燕通过关系在城里帮他买了八桶高价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