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8/45页)

孔林看着洪淦扁平的脸,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他带有几分赞叹地发现,洪淦已经变成了一个快乐健康的男人,身上一丁点儿农民的影子都不见了。他的面孔非常平滑,只有脑门上那两个粉红色的疖子让孔林想起了他过去那张生满酒刺的脸。

“别客气,孔林。”牛海燕说,“他现在有点权,也有关系了。他那个公司有十二辆卡车呢。”

“噢,谢谢。”孔林勉强说了句。他在心里仍没有把他们当作朋友。

“你要是需要往家里拉煤或柴火啥的,”洪淦说,“记着给我打个电话。”

“谢谢。”

三个人都有些无话可说了。前年夏天洪淦从部队转业,成了木基市一个木材场的副场长。牛海燕也是一帆风顺—她在长春受了一年半的培训,现在已经是产科医生了。为了让儿子能上个好学校,他们两口子搬到了木基市里去住。虽然牛海燕和吴曼娜早就和好了,但是吴曼娜再也不敢把知心话告诉她了。孔林真希望这对夫妻能赶紧走开。

洪淦却聊起来没完。他压低了嗓门说:“孔林,你听到过杨庚的消息没有?”

孔林怔住了,窘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他摇摇头,不明白洪淦为啥要在他的婚礼上提起这个名字。谢天谢地,新娘不在场。

“我可不是要惹你难受,”洪淦继续说,“可我听说那小子发了,有了不少钱。你也知道,恶狗能交上好运呗。”

孔林没有说话,脸涨得通红。

看见新郎那难受的面孔,牛海燕一把捏住了丈夫的脖子,恼怒地问:“你他妈的在这会儿提那个土匪干啥?想作死啊你!”她扭住了他的耳朵,使劲拧着。

“哎哟,你放手。”

“快给孔林道歉。”她命令道。

“好,好,孔林,对不起。”

孔林挤出一丝干巴巴的微笑,说:“海燕,快放开他。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这个蠢货,败兴的东西。”她松开了丈夫的耳朵,“他惹的祸还不够大,还嫌伤害曼娜不深哪。”她转向洪淦问:“人家今天结婚的好日子,你想瞎搅和咋的?”

洪淦也意识到自己捅的娄子:“对不起,孔林。我不是成心要扫你的兴。一个月前我在《中华英才》上看到一篇报道杨庚的文章。我只是想说那狗日的凭啥能发财,太不公平。”

“我明白。”孔林说。他没有看过那本杂志,不清楚杨庚怎么个有钱法儿。

“咱该走了。”牛海燕对丈夫说。

“好吧。”洪淦又转身对新郎说,“别忘了有事儿言语,啥重活儿都成。”

“我记着了。”孔林怀疑这对夫妻是不是酒喝多了。

“回头见。”洪淦挥挥手,抓住了妻子的胳膊。他们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跳舞的人们都热得只穿着绒衣或汗衫了。孔林觉得整个屋子就像船上的一个大统舱,烟雾腾腾,摇摇晃晃。这种感觉让他头晕。

他不会跳舞,于是和那些年岁大的干部和家属在一起聊天,不断地感谢别人的祝贺,回答着他们的问题。夜深了,孩子们都回家去了。他们的口袋里鼓鼓地装满了糖和水果,所有的气球也不见了。会议室里变得不那么嘈杂,桌子上摞着一堆一堆的大小空盘子,还有上衣、帽子和手套。孔林很累了,脑子里不住地想着新娘一个人在家怎么样了。他已经对这婚礼感到厌烦。

吴曼娜原来是一个奔放的情人。她在新婚之夜表现出来的激情让孔林无法招架。他在床上并不像她原来想的那样经验丰富,常常是她还在兴头上,他已经瘫软了下来。晚上熄灯号一吹过,他们立刻就上床。他们会花上半个钟头做爱,又不敢贪欢得太久,因为第二天清晨两人还得出早操。即使碰上下雪天气,他们也得早早起来和同志们一道去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