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7/45页)
笑声四起。屋子里又升起一片嗡嗡的人声。屋后角落里一个婴儿突然哇哇地哭起来。一个年轻军官点燃了一串鞭炮,震耳的爆炸声吓得几个女孩子尖声叫着。立刻有领导出来制止他这样做。会议室的两扇后门全打开了,走走满屋的火药味。
医院的领导们一个接一个走到新郎新娘跟前,和他们碰杯表示祝贺。苏然政委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拿着酒杯。他激动得胸脯起伏着,眼睛也湿了。他看起来像个老人了,虽然只有五十一岁,但是头发稀稀拉拉,嘴唇上的小胡子也灰白了。从前他额头和眼角上那些细细的弯纹,现在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垄沟,下眼皮垂成了两个袋子。他抓住孔林和吴曼娜的胳膊,把他俩拉到一边,用忧郁的声音说:“你俩一定要珍惜你们生活中的这次机会,要彼此相爱,互相照顾。别忘了你们是苦恋啊。”他停了一会儿,把“苦恋”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对自己说着。
他的话触动了吴曼娜心里的苦痛。苏然离开之后,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呜呜地抽泣起来。孔林拿开了她手里的酒杯,用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了一个角落里。他想安慰她平静下来,但是吴曼娜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她的嘴唇剧烈抖动着,脸像泡在泪水里一样。会议室里有一盏三百瓦的灯泡,强烈的灯光照耀着嘻嘻哈哈的人群。她咬住下嘴唇,抽着鼻子,眼睛炯炯放光地看着他们。
“曼娜,别难过。”孔林说。
她仍然咬着嘴唇,泪珠扑簌簌地从脸颊上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好了,好了,”他继续说,“今天是咱俩大喜的日子,来,露点笑模样。”
她抬起头,灯光照亮了她沾满泪水的扭曲的脸。孔林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摸摸她的前额,又湿又烫。
他问:“你是不是受不了这些?”
她点点头。
“那你回家去,好吗?”
她又点了点头。他转身看见护士小许坐在附近,正用一把钳子给围着她的几个小姑娘剥榛子仁吃。他这个新郎要照应场面,就请求小许把吴曼娜送回家去。他又找到了吴曼娜的皮帽子和军大衣,在走廊里赶上了她们。他给妻子戴上帽子,穿上大衣,低声说他很快也会回家的。
当他回到屋里的时候,耳朵里充满了嘈杂的音乐。所有的桌子都被推到了墙根,年轻的护士和军官们正抱在一起跳舞。交际舞被禁止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又在社会上流行起来。这些年轻男女忘情地旋转摇摆着,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累。上了年纪的干部和医生们在一旁站着,一边看跳舞一边聊着天。突然,一个护士踩着一个梨核,滑倒在地板上。这一跤引来了阵阵笑声。
牛海燕和她丈夫洪淦向孔林走过来,热情祝贺着新郎官。他们现在也已经是中年人了。洪淦穿着便服,戴了副眼镜,看起来像一位地方上的干部。牛海燕的脸也圆了,腰也粗了,脖子上系了一条藏红色的丝巾。她冲在一边玩的儿子招了招手:“过来,涛涛,叫孔伯伯。”
“我不叫。”这个八岁的男孩懒洋洋地说。他怀里抱着一支木头做的冲锋枪,一下子跳开了,消失在一群孩子当中。牛海燕夫妇和孔林都笑起来。
“你和曼娜千万别要个小子,”牛海燕对孔林说,“养闺女多省事儿啊。哎,新娘哪儿去了?”
“她不太舒服,回家了。她有点感冒。”
洪淦拍拍孔林的肩膀说:“伙计,我可是一直等着今天哪。听着,打今儿起,你们要是有啥要帮忙的,言语一声儿。”他的左手转着一个空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