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9/38页)

县法院昨天下午驳回了一件离婚的案子。要求离婚的男方孔林是木基市解放军的医生,行政十八级。孔某以缺乏爱情为由要和他的爱人刘淑玉离婚。可是刘淑玉却坚信还对他充满深厚的感情。几百个同情女方的群众聚集在县法院门外,对孔某的变心进行了严肃的批评。群众要求司法机关保护妇女。昨天裁判员的法官周建平同志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司法干部。他严肃批评了孔某的行为,耐心劝告他不要忘记自己是个革命军人和贫下中农的后代。周建平同志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不要忘本哪,可不要去学剥削阶级那一套。我们要对你击一勐掌,大喝一声悬崖勒马,否则后悔莫及。”

群众看到刘淑玉同志和她爱人没有离成婚都放了心,纷纷向他们鼓掌致意。

孔林读完后羞愤交加。他怀疑这又是他小舅子搞的鬼。文章的作者没有署真名,自称“卫德”,肯定又是本生的哥们儿。孔林记得很清楚,他和淑玉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人鼓掌。看起来,写这篇文章是要羞辱他,让他不敢再去离婚。

本生这个狗杂种!孔林发誓不再理他。

第二天下午,院子里响起一个沙哑的喊声:“有人在家吗?”

淑玉走了出去。院子里的男人个子高高的,左边脸上有一道深长的伤疤。她眼睛里放出光来,高兴地说:“他大伯,你咋来了?快进屋去。”

他把肩上扛的一捆甜高粱秆撂在院里的一个锯木架上,每根甜秆都有一寸粗、两尺多长。“自家地里砍的,给华吃吧。”他说。

“你咋还大老远地背来。”淑玉说。看见这么些甜秫秸,她还是很高兴。

“林子在家?”

“在。”

来的人是孔林的大哥孔仁。他穿着一件带铜纽扣的蓝褂子,脚上是一双鞋尖上包了胶皮的懒汉鞋。他听说了孔林上法院的事,想来帮着淑玉劝劝自己的兄弟。淑玉在孔家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已经把她当亲妹子看待。还有一件事,他在几个月前给孔林写信,让他想着给自己的孩子捎点驱蛔虫的塔糖。几个月了,他的三个儿子脸都黄黄的,最小的儿子最近更是每天下午都闹肚子疼。后来在这孩子拉的屎里挑出一根粗面条似的蛔虫。塔糖是一种做成宝塔形状的糖块,上面旋着一圈一圈的螺纹。乡下的孩子可稀罕这玩意儿了,都当好东西吃。

部队的医院有好几种治蛔虫的药,但是药房里没有塔糖。虽然医院里三令五申不许本院员工私自拿药,但是许多医生护士还是能从药房里各取所需。难怪医院里的三个药剂师都成了大家的香饽饽,朋友一大群不说,每到过年过节,家里不断有送礼的。孔林不好意思让药剂师没有处方就给自己抓药。他本来想到城里的商店买点塔糖,但是临探家前他正忙着赶写一篇关于医务人员走“又红又专”道路的文章,完全忘记了孔仁的嘱托。他听见大哥进了门,立刻想起了这件事。他该咋办呢?他心里着急,思索着开脱的借口。

兄弟俩喝茶聊着天,淑玉忙着炒菜做饭,孔华帮着母亲拉风箱。孔林听到了妻子正在教训女儿:“闺女,干活的时候不兴嘬甜秆儿。”

“俺没嘬,不就是放在手边上嘛。”孔华说。

“搁一边去。”

“不,俺要放这疙。”

“给我!”

孔林冲屋外吼了一嗓子:“你管孩子那么多干啥?”灶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从小没在一起长大的缘故,孔林对这位哥哥并不亲近。在他们的少年时代,孔林总是在学校里上学。孔仁捞不著书念,不得不在地里干活。他因此连小学都没上完,但是他对爹娘的这种安排从不抱怨。孔林很感激哥哥为他做的牺牲。孔仁脸上的伤疤是二十年前在一个建筑工地受的伤。孔林看着哥哥的这张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孔仁因为破了相,只得给人家做了倒插门的女婿。这也是为什么照顾公婆的责任落在了淑玉的身上。孔仁才四十五岁,门牙已经掉了三颗,看上去倒像有六十岁。他的嘴唇因此有些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