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8/38页)
等了大约有半袋烟的工夫,法官咳嗽几声,发话了:“好吧,如果你真的没做亏心事,也不用怕鬼叫门。你既然不愿意说出那个女的名字、年龄、工作单位和婚姻状况,这个案子也没法进行下去了。先回家去,等你想好了,愿意说了,再来。在那之前你得像对待革命同志和朋友那样对待你爱人。我们会调查的。”说完,他嘿嘿笑起来,一只眼睛斜眯着。
孔林知道争吵也没有用。他怯怯地说了句:“那好,我们再来。”
他迷迷瞪瞪地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淑玉跟在后面。他的右腿因为坐久了有点麻,走起来一瘸一瘸的。
孔林和淑玉在法庭里面的时候,本生纠集了十几个鹅庄的男人等在外面,手里挥舞着铁锹、枷棍、锄头和扁担。他们扬言,如果法官同意孔林离婚,就要大闹一场。街上围了一大群人,都以为这些愤怒的农民会把那位没良心的丈夫臭揍一顿。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么好看的热闹。法官给县武装部打了电话,马上来了一个排的民兵在法院外边维持秩序。
“听说那男的是个当官的,那也不能没了王法啊。”一个中年妇女对别人说。
“皇上还不能随便休妻呢。”一个没了牙的老太太跟着说。
“男人都他妈的一样,畜生。”
一个戴着双光眼镜的老头反驳说:“女的也不能随便离婚啊。要是谁愿意离就离了,天下不就乱了?圣人说,家和万事兴嘛。”
“真是个没心肝的驴犊子。”
“他凭啥欺负老婆啊?”
“部队上应该把他送回来,让那小子也去土坷垃里刨食吃。”
“听说他还是个大夫。”
“怪不得他没长人心,当大夫的有几个好的?”
叫人失望的是,法官驳回了孔林的离婚申请,一场好戏看不成了。当人们看见这对夫妻走出了法庭,纷纷交头接耳——这两口子确实不般配。那个男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像个打老婆的二流子。那女的瘦得像只没肉的鸡,煮熟了摘巴摘巴还不够装一盘。两人相差得太远,免不了会有个磕碰。可是,这也够不上离婚的份啊。谁家的马勺不碰锅沿儿,谁家的男人老婆不吵不闹?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打骂不成好夫妻嘛。要是连架都懒得吵了,也就快散伙了。总之,两人之间的差别更应该有助于稳定夫妻感情。
孔林看到人群中这么多双眼睛瞪着他,脸都白了。他和淑玉脚不点地地往汽车站走。直到回家,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离开之后,民兵也撤了。人群却足足用了半个钟头才完全散去,留下一地的冰棍纸、冰棍棍儿、瓶子盖儿、黄瓜尾巴和瓜子皮。
那天晚上,孔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着烟想心事,不时夹杂着叹息。多悬哪,他从法院里出来的时候幸好没有受伤,只有两个妇女朝他挥拳头,“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如果他的离婚官司打赢了,肯定会被打得爬着回来。他今年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办离婚的事。他的小舅子早就琢磨好了怎么对付他。他呢,自己往人家枪口上撞。
第二天吃过午饭,淑玉给他拿来了县里的报纸《乡村建设》。这是一份手刻油印的对开小报。“刚送来的。”她说着递给了他。
“你从哪儿整的?”他没有接过来。
“本生给的。他说公社礼堂前边堆了一摞。”
她把报纸放在矮腿的桌子上。孔华在炕上睡午觉,厚嘴唇噗噗地呼着气。淑玉打开一条毛巾被给孩子盖上,到灶屋洗碗去了。
孔林拿起报纸读起来,他发现有一篇豆腐块文章讲的是他离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