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9/38页)

晚上,吴曼娜出门到传染病房去取孔林的书。外面滴水成冰,她看得见自己呵出的白气。月亮浑圆惨白,割破波浪一样的浮云。清冷的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树影。黑暗中,几只鸟飞起来,扑腾的翅膀反射着雪地上的微光。在她前面,寒风卷起团团雪尘,打着旋儿在蜿蜒滑行。她脚下的雪在咯吱作响,北风刮起来像个婴儿在哭。

她掀开人造革门帘子,走进了肺结核病房。楼里昏暗冷清,像是没人住了。她在楼梯上走着,忍不住羡慕那些在这里值班的护士——住在这里的病人这么少,她们肯定没有多少活儿干。

杨庚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打开门让她进去。屋子里的酒气直冲鼻子,窗台下面的暖气片上烘烤着一件洗完的上衣,空气湿乎乎的。结了霜花的玻璃在窗外夜色的衬映下泛着紫光。她转过身打量着杨庚。他龇牙笑着,眼珠子红得像充了血,说明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他的脸在日光灯下变得灰黄,显得双颊深陷,两撇小胡子更衬得尖削浓黑。在孔林从前睡的床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胡乱摊着衣服和五颜六色的枕巾,有粉色、橙色、黄色、藏红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他手下那些兵送的礼物。床头柜上摆着《金光大道》和《红旗谱》两本厚厚的小说,书旁边立着一个短脖子酒瓶,里面的白酒已经下去了一半。酒瓶边上卷曲地窝着一张印有金黄玉米穗的画片。

“你又灌这玩意儿了?”她指了指酒瓶子说。她摘下皮帽子夹在腋下。

“嘿嘿嘿,”他笑着指指床铺,“坐下,曼娜,我问你点儿事。”他走过去锁上门。

“干什么?”她正在把孔林的书放进军挎包,吓了一跳。

“你为啥要这么关心我?”他斜眼瞟着她,双手在她肩膀上一摁,把她按坐在床上。她脸红了,扭过头去对着墙。

“害什么羞啊,看着我。”他说,“你对我是不是有好感?”

她心头狂跳,惊慌得说不出话来。他接着说:“你说,那天你干吗要买草莓给我吃?”

她被这个问题惊呆了,有一阵险些要笑出来,但还是憋住了。

看见她不理他,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好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疼得尖叫着:“放开我!”她的帽子掉到地上,但是不能弯腰去捡。

“听着,我的处女小宝贝,我是不是比孔林强?你干吗要喜欢那个娘们一样的男人?”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她愤怒得叫了起来,“不要脸,男人都不要脸!”

“是呀,有俏娘们在,我就更不要脸啦。”

“杨庚,你喝醉了,醉煳涂了。不然你不会这么说话的。”

“我没醉。我脸红了,心里明白着哪。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感兴趣,我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哪个女人对我有意思,我都能闻出来。”他咳嗽起来,用手捂住了嘴。他的呼吸滚烫酸臭。

“你让我走吧。”

“做梦,你往哪儿走!”

“你是孔林的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的未婚妻?你没听人家说,‘朋友妻不可欺’。”

他脑袋向后一仰,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她心惊肉跳。“有谁见过当了妻子还是处女的?”他问道,“你还相信孔林会娶你吗?你连他的姘头都算不上,对不对?他是个废物,根本不知道怎么疼女人。”

“住嘴,让我走。”她弯下身十起皮帽子,但是他抓住她的肩膀,挡住去路。

他嘴里还在说着:“等着,我还没说完呢。他跟我说你们从来没在一块睡过。他还是个男人吗?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他那个抽抽的小鸡巴,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个二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