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8/38页)

他解释了这两天自己的想法。出乎他的意料,她平静地说:“你手头有钱吗?”

“没多少,我在银行里只有六百块钱。你攒了多少?”

“不多。”虽然他急于想知道,但她还是没有透露自己的存款有多少。

“咱们如果决定这么做,也许能从别人那儿先借点。”他说,“你怎么想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要是你没钱,趁早想都不用想。”她皱着眉头,紧抿着嘴唇。很显然,她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她的决绝的态度让他感到茫然。

他明白了,如果他们决定花这笔钱,她不会分担什么。意识到这一点使他很恐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攒这么多钱,更不用说借了钱后能够独自还清。他问她:“那咱们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等着?”

“我也不知道。”她绝望地说,“我是怕把钱给了本生就像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我原先以为你攒的钱也许够这个数。到底有没有啊?”

“没有,我只有六百块。”

“要是你没钱,咱们根本就不用想。”

“咱就不能试试?”

“不行。”她转过身,继续查看病情记录。

沉默笼罩了房间。他为自己感到羞耻。谁不知道花钱娶媳妇是男人的事情啊!让人家女方帮助是不合情理的。他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张这个口。

星期二的早上,吴曼娜在医院礼堂前面的汽车站碰上了杨庚。这些天他一直忙着打包装箱,把行李送到火车站托运,城里的朋友和同乡那里也要去告别。他对她说:“我那儿还有孔林的两本书。你什么时候过来取一趟?”

“你啥时候在?”

“今天晚上都在,我明天一早就走。”

她现在因为是上白班,答应八点钟左右去拿书。他咧嘴笑了,眼里闪动着几粒微弱的火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大眼珠子有些发黄,好像有几只小咬钻进了眼球,吸走了里面的黑色。她忙转身走开了,知道他肯定在后面打量着她。他的眼睛咋像饿死鬼一样?她想。

虽然杨庚的那双眼让她时时感到不安,但她倒是宁愿喜欢他。对她来说,他在许多方面更像个男人——强壮、直率、胆大,甚至有些粗鲁。她希望孔林能够多少有点像他,或者两个男人身上的优点换一换,他们的性格就会更加均衡。孔林太书生气了,脾气好,办事认真,少了点男人的激情。

孔林一个星期前去了沈阳。他走了以后,吴曼娜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她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想念他,反而有些喜欢能够一个人独处,哪怕只有几个星期也好。在这段时间里,她用不着给他洗衣服,也不会在脑子里老惦记着他。但是每当她和同事拌了两句嘴,或是工作上出了点差错,她就希望孔林能在身边,至少可以向他倾诉一下。这种渴望使她意识到:婚姻并不只是组成个家庭、生几个孩子,还有夫妻间的交谈和倾听。只有在自己的爱人面前才能想说啥说啥。

她现在时间宽裕了,就报名参加了医院里学英语的夜校。自从尼克松在一九七二年访问中国以后,英语又开始吃香了。最近医院里都在传说护士升医助必须要通过外语考试。六十年代以前,拉丁文是医学界唯一接受的外语。现在又要求医护人员会英语或日语。这样一来,一下子有四十多个护士报名参加了夜校的英语班。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英语工具书,牛海燕通过在城里的关系帮吴曼娜买了一本袖珍英语字典。牛海燕去年夏天结婚了,现在也升为护士长。她因为怀孕不能来上夜校。眼下离英语班开学的十二月八号没有几天了。听说,老师是从木基市师范学院请来的一个女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