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3/30页)

另外一张桌子上的景象却不同,吴曼娜笑得很快活,脸上红得像涂了胭脂。她举起搪瓷缸同别人碰杯,一仰脖把酒喝光。

“你可是海量啊!”田进尖着嗓子奉承她,然后用勺子伸到啤酒盆里给她舀了满满一缸子啤酒。

“行了,”她快活地喊着,“你倒出个尖儿,想灌死我啊?”她又笑开了。

“怕啥?”田进说。啤酒沫子从缸子里溢出来。

孔林头顶上的电风扇呼呼地吹出冷风,但他还是出了一身汗。他再也吃不下去了,赶紧吃干净了碗里的米饭,站起来,对大家说他忘记了关办公室的灯,去去就回来,然后向门口走去。走过吴曼娜坐的桌子时,不知什么原因,他停下来说:“曼娜,少喝点,酒喝多了没好处。”

“我喝你的啦?”她说完,故意傻笑着。她又举起磕得斑斑点点的绿搪瓷缸,灌下了一大口啤酒。同桌的人愣了,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她。

孔林一言不发走了出去,手里紧紧攥着军帽。他后悔得要死,干吗非要表现出对她的关心!耳旁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太傻了,吃了亏不长记性。为啥不让她喝死?管她干啥?让酒精把她的五脏六腑烧烂!活该。

医院的四方形大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有大门口的哨兵握着戳在身边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动不动。孔林直接走向营房后面的果园。苹果梨已经摘完了,但东一棵西一棵的树上还剩下几个。两匹枣红色和一匹杂色的小马在山坡上吃草。果林深处,一个年轻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选段—“几天来,摸敌情,收获不小……”一群野鹅伸长了脖子,凄厉地叫着,呈V字形掠过了山尖,拍打着翅膀向南飞去,在空中留下一串划破空气的细微哨音。

孔林拣了块大石头坐下,燃起一支烟。医院的房舍就在他的脚下,落日中可以看到门诊大楼的几扇窗户微微闪光。从他坐着的山坡望下去,整座医院就像是一个大工厂,四周是一圈沿着院墙栽下的茂密的白杨树。东面,几座红顶瓦舍在白色雾气中时隐时现。从城里那边隐约地传来嗡嗡的车辆交通声。孔林叹着气,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为什么要故意让他丢人现眼?她就那么恨他?她不应该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唉,女人的心变幻不定啊。当着那么多人让他下不来台,简直是不能忍受的羞辱。

你呀,这是自找,他想。你有老婆有女儿,就不应该整这号事儿。你自找苦吃,丢人也是活该。你咋就不能撇开这个女人?非得让她把你揪心扯肺糟蹋够了才舒服?你他妈的真是个贱种,人家越躲着,你就越上赶着追。这出疯狂的闹剧该收场了!你必须把她从心里剜出去,不然她会像个蛀虫,把你的五脏六腑全吃光。

他抽着烟,想着心事,吴曼娜从一棵苹果梨树后面出现了,直冲冲地向他走过来。她粗粗地喷着酒气,脸红得吓人。他忙站起来,心里打鼓,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冲上来,死死地一把抱住他。她抽噎得浑身发抖,把脸深深地埋在他怀里。

“我真是受不了啦!”她呻吟着,“我受不了啦。我刚才那样对你不是有意的。”

“别,别哭。”

“我是个坏女人,坏透了。”她呜咽着说。她的两条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因为用力太大而微微颤抖。她的头发散发着姜和大葱的辛辣味,一闻就知道她上午在伙房帮过厨。

“曼娜,没有关系的。”他说,“你看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早就忘了。”他突然记起来,他们已经违反了医院禁止未婚男女一起到大院外面约会的纪律。他急忙看看四周,怕被别人看见。

她仰起脸,眼中突然闪闪发光。她又低下头,发疯似的咯咯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是个老处女,一个三十岁的黄花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