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1/30页)
孔仁的家离鹅庄三十多里路,孔林给他寄去两百块钱,嘱咐给爹办个体面的丧事。老人临死前把老家的房子都留给了孔林,感谢淑玉这些年来殷勤伺候两位公婆,给他们养老送终。
孔林一连几个月心情恶劣。他沉默寡言,有空就躲在宿舍里看书。晚上和吴曼娜一起散步,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关心地问,是不是因为不能回家给父亲发丧才心情不好。他说可能吧。实际上,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现在双亲已故,他对妻子的需要也不一样了,她只管照料女儿就行了。他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淑玉,自从结婚起就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但是他不爱她,不愿意和这么个老婆过一辈子。他向往创建在爱情上的婚姻,渴望有一个相貌上带得出去、不会让他觉得丢脸的妻子(吴曼娜是他心目中一个合适的选择)。但是,负疚心理夹杂着多年来对淑玉的感激,又使他矛盾重重,行动的勇气一点一滴地渗干了。
与此同时,吴曼娜开始话里有话地提醒他,该是认真考虑离婚的时候了。每次感觉到她要十起这个话题,他都把它扯到别的上去。
六月初的一天夜里,木基市武装部的一位负责干部心脏病发作死了。他四十来岁,长得人高马大。天黑的时候他觉着心口疼,吃了几片药也不管事儿。他跟妻子说要到医院去看医生。天要下雨,他拿了手电筒和雨伞出了门,还没走到医院,眼前一黑就倒下了。他掉进路旁的沟里,挣扎着但爬不出来。第二天清早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嘴唇咬得稀烂,脸上沾满泥水和杂草。他撇下了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吴曼娜过去见过死者,心里受到很大的震撼。
隔天傍晚他们沿着医院操场的跑道散步,她长叹一声,对孔林说:“人活着不就那么回事儿。今天还欢蹦乱跳,明天就蹬了腿。每天都憋屈自己,挣命想活得像个人样,有啥意思?”
“说这些丧气话干啥。大家要都这么想,就不用活了。”
她站住了,靠在一棵披满皮片的桦树上,右手不停地前后抚弄着左手腕,目光黯淡下来,注视着他。她哽咽着开了口:“林,我受不了了。我快憋闷死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在说啥啊?”他满脸疑惑。
“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算个啥,是你的未婚妻还是小老婆?你必须要拿出行动来,结束这种情况。”
“我能干啥呢?”
“跟淑玉离婚。”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噘着嘴唇。
他把头扭开,目光看着别处:“这事不能急。你让我琢磨出一个稳妥的法子。不容易啊。”“怎么到你这儿就复杂了?你就告诉她你要离婚,看她能咋样。”
“不,你不懂……”
“不懂啥?”
“我不能对待她像双破靴子,穿完了就扔。我总得说出一个正当的理由,要不别人骂我是陈世美,婚反倒离不成。”
“哪条理由比没有爱情更站得住脚?”
“不,你不明白。”他呼吸急促起来。
“孔林你听着。挑哪个,拣哪个,你现在就得决定。我不能再这样傻等了。我是你什么人?连姘头都不是。”她哭出了声,转过身,拔腿就走。
“曼娜,你听我说!等等。”
“我听够了。”
“你得讲理啊!”
“我讲理讲够了。你要还是老样子,啥也不做,咱俩就算到此为止。”她大声说完,快步离去,手捂着嘴。她的头向前倾,踉踉跄跄,身子因为抽泣耸动着,头发上黏着一片桦树皮。她越过一小堆干草,穿到冬青树篱后面。
他望着她的背影拐过实验室楼的拐角,终于消失了,心里木木的没什么感觉。他的头顶有几只小咬在飞。一对花喜鹊在一棵高大的榆树上叽叽喳喳,摆动着尾巴。远处的天际,几架喷气式战斗机斜着翅膀,无声地钻进高空,像闪亮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