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2/30页)
从这天起,他俩之间别上了劲,谁也不理谁。孔林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个人,也没有去找吴曼娜赔不是。他现在想要的就是这种平静的心态。可是,每当他看见她,又忍不住要把视线转到她脸上。她也知道他在看她,故意扭过脸去。她比以前更爱笑,特别是有其他男同志在场,笑得就更响,身子挺得更直。她穿上颜色鲜艳的花裙子和新皮鞋,也像其他女护士一样,擦上了最贵的那种雪花膏—百合霜。到了晚上,她经常和别人一起在医院公共浴池前面的空场上打羽毛球,仿佛突然间又成了年轻姑娘,充满了青春和活力。
孔林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么不饶人。他内心很痛苦,胸口像灌满了铅,喘不上来气。
他感到茫然,怀疑她过去是不是真的爱他。同事之间常会有人探问他和吴曼娜出了什么事,他就回答:“我不应该让她这样等着。我是结了婚的人,她得有机会去选择别人。”
“那你俩算吹了?”
“我想是吧。”
孔林外表沉得住气,心里却焦闷不堪。他捧起书,脑子里就开小差。他晚上也睡不好觉,唉声叹气,想过去的事情,想他认识的所有女人。这些女人中有比吴曼娜更漂亮、更温柔的,但是他好像对谁也没兴趣。他眼前晃动着她们的身影,把她们一个一个比过来比过去。最后,这些女人的面孔渐渐凝固成吴曼娜的脸。他太对不起她了。她就这么等啊等啊,等来的是啥呢?是他们爱情的重新开始,还是结束?他觉得自己像钻进了一个圆圈,箍在里面转不出来,总是回到原来的地方,找不到新的起点。爱情也帮不上忙啊。想到要寻找真正的爱情,他全身都感到消沉,疲惫不堪,仿佛已经心死成灰。他多么渴望从来就没有认识吴曼娜,渴望能够缩回到原来刻板规律的生活,渴望恢复过去心静如水、自我满足的心境。
白天他拼命工作,甚至揽下了办公室里没人愿意干的重新整理所有病历的苦差事。他只想要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晚上睡觉好不胡思乱想。只要他手里有活儿干,他就感觉到能把握自己、生命充实。他不需要女人。
十
国庆节到了,医院全体会餐。身材矮胖的张政委腆着大肚子,在食堂对全体干部战士发表了餐前讲话。他首先感谢早上在厨房帮厨的护士们,然后简单回顾了新中国成立以来走过的光辉历史,以及这个节日对党和人民的伟大意义,最后阐述了党指挥枪、人民军队忠于党的原则。他讲完了,一挥手,宣布:“现在开饭。”
他走到食堂的一个角落,那里为医院领导同志专门开了一桌,酒菜不限量,管够。
人们举起酒杯先祝一圈酒,然后拿起筷子开吃。偌大的食堂立刻响起笑声、嗡嗡的谈话声,夹杂着饭碗、菜盘子、汤勺、酒杯碰撞的声音。每一桌都上了八道菜,热菜是:红烧扁鱼、糖醋排骨、笋干肉片、木耳炒鸡蛋。每桌上还摆了两瓶红酒、一罐白酒和一大盆生啤酒。
孔林和吴曼娜没有坐在一起,但是他能看得见她的桌子,听得到她的声音。同桌的男同志都嚼得有滋有味,孔林却吃不下去,虽然他也像大家一样没吃中午饭,留着肚子等晚上这顿酒席。现在菜刚上来,他已经饱了。他转过头,看到吴曼娜把右胳膊放在身后宽大的窗台上,左手握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
“这酒够劲。”她响亮地对坐在身边的孔林室友田进说了句,然后咯咯笑起来。她把胳膊从窗台上拿下来,手指按了按鼻子。
孔林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同桌的一位中年女医生好心地对他说:“尝个丸子,做得不错。”
孔林心不在焉地伸出筷子,夹起了一个丸子放到嘴里。丸子里的猪肉馅他觉得像豆腐一样没味。生啤酒他尝着也和白开水差不多,他勉强用自己的蓝边白瓷碗喝了几口。他和别人不同,对大鱼大肉没胃口,只吃爽口的糖醋凉拌萝卜丝,时时打着小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