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9/24页)
我跟你说过我对维吉尔25式的人的定义吗,基普?我告诉你……你的助听器开着吗?
什么?
把它打开——
“我觉得他找到了一个朋友。”她对卡拉瓦乔说。
她走出屋子,来到阳光下,房前的场地上。中午的时候,自来水管把水输送进别墅的喷泉,会喷二十分钟。她脱下鞋子,爬进没有水的喷泉池子,静候着。
这个钟点,干草的味道到处都是。绿头苍蝇在空中乱飞一气,撞到人身上,就像栽到墙上一样,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飞走。她注意到水蜘蛛在喷泉高处的水池下面做了窝,突出的水池落了一块阴影在她的脸上。她喜欢坐在这个石头的摇篮里,她身旁仍然空空的喷嘴散发出空气的味道,藏在深处的阴冷黑暗的空气,就像晚春时节地下室第一次被打开时飘出的空气,室外的热度与之形成对比。她拂去胳膊和脚趾上的灰尘,以及鞋子留下的纤维,然后伸了个懒腰。
屋子里太多男人了。她的嘴贴着自己赤裸的胳膊。她闻自己的皮肤,熟悉的感觉。自己的滋味和气味。她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味道是十几岁的时候——感觉更像是在某个地方而不是某个时候——亲自己的前臂,练习接吻,闻自己的手腕,或者弯腰靠近自己的大腿。合拢双手,向里面呼气,这样呼吸就会弹进鼻孔。她雪白的脚来回蹭着喷泉带斑纹的池壁。扫雷兵跟她说过打仗时他看到的那些雕塑,他曾经睡在一个伤心天使的旁边,一个半男半女的天使,他觉得很美。他躺下来,看着雕塑的身体,自从战争开始,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内心的宁静。
她闻了闻石头,冰冷的飞蛾的味道。
父亲死的时候究竟是痛苦还是平静?他有没有像英国病人那样庄严地卧于床榻之上?有没有一个陌生人在照料他?一个同我们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往往比我们的至亲更容易攻破我们所有的感情防线。就好像倒在一个陌生人的臂弯里,你会发现照出自己所做选择的那面镜子。跟那个扫雷兵不一样,她的父亲跟这个世界总是格格不入。他说话的时候总会因为害羞而吃掉几个音节。她的母亲曾经这样抱怨,帕特里克的句子,总会缺少两三个关键的词。但是汉娜就喜欢他那样,他身上没有一点儿大男子的感觉。他有种模棱两可的气质,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魅力。他跟大多数男人不一样。即便是那个受伤的英国病人也还有些熟悉的大男子味道。而她的父亲只是一个饥肠辘辘的鬼魂,他喜欢看到周围的人充满自信,甚至吆五喝六的也行。
他走向死亡的时候,是否还像往常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碰巧罢了?还是带着满腔的怒气呢?他是她认识的人中最不会发怒的一个。他讨厌争论,如果有人说罗斯福或者蒂姆·巴克26的坏话,或者夸了多伦多市的某个市长,他就会走出房间。他一辈子从来没有试着要说服什么人,他所做的只是对身边发生的事要么修补挽救,要么举杯庆贺。如此而已。小说是一面走在路上的镜子。她在英国病人介绍的某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而她记忆中的父亲就是这样的——她能想起的关于他的那些时刻——深夜时分,把车停在多伦多那座特别的大桥下,波特瑞路的北面,告诉她这是星琼鸟和鸽子在夜间合住的地方,它们挺不乐意地挤在一起。夏日的某个夜晚,他们就这样停下车,把脑袋伸向一片喧闹声,一片睡意朦胧的鸟叫声。
我听说帕特里克是死在鸽子房里,卡拉瓦乔说。
她的父亲爱着他自己想象中的一座城市,城市的街道、围墙、边境都是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粉刷的。他从来没有真正走出那个世界。她意识到她对于现实世界所知道的一切要么是她自学的,要么从卡拉瓦乔那里学来的,还有就是从她的继母克拉拉那里。克拉拉以前是个演员,能说会道,他们都去了战场,对此克拉拉义愤填膺。在意大利的最后一年,她一直随身带着克拉拉写给她的信。她知道这些信是在乔治亚湾27的一个小岛上写的,纸垫在粉红色的岩石上,风从水面吹来,吹卷了克拉拉的笔记本,最后她把那几页卷角的纸撕下来,装进一个信封,寄给汉娜。她把信放在手提箱里,每一封都夹着岩石屑和风。但是她从来没有回过信。她在悲痛中想念着克拉拉,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无法再给她写信。她无法讨论帕特里克的死,她甚至都不能面对他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