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8/24页)
他身边的景色只是临时的东西,不带任何有关永恒的性质。他只是知道有可能要下雨了,或者哪里有灌木丛的味道。他的脑袋即便不在思考的时候,也好像是个雷达,他的眼睛把方圆四分之一英里之内的非生命体的布局一一锁定,这是小型武器的射杀半径范围。他仔细研究了从泥里拔出来的两个洋葱,意识到花园里也被撤退的部队埋了地雷。
吃中饭的时候,卡拉瓦乔向蓝手绢上的东西投去叔父般关怀的目光。也许有某种罕见的动物,跟这个年轻的士兵吃的东西差不多。他只用右手吃东西,手指抓着食物送进嘴里。那把小刀只用来削洋葱的皮,还有切水果。
两个男人坐马车去山下取一袋面粉。士兵还要去位于圣多梅尼科的总部交几份地图,上面标明已经清过雷的地区。他们发现彼此很难问关于对方的问题,于是两人聊起了汉娜。一直到聊了很多问题之后,年长的那一位才承认他战前就认识汉娜。
“在加拿大?”
“是的,我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他们经过位于路边的很多篝火,卡拉瓦乔把年轻士兵的注意力引向篝火。扫雷兵的名字叫基普。“把基普找来。”“基普来了。”这个名字是自己找上他的,很奇怪。他在英国交的第一份排雷报告沾上了一些黄油,长官叫道,“这是什么?鲱鱼23油吗?”大家哄笑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是鲱鱼,但是这个年轻的扫雷兵就这样被变成了一条英国咸鱼。一个礼拜之后,没人再记得他的真名基帕尔·辛格。对此他并不在意。萨福克勋爵24和他的扫雷部队都开始叫他的外号,比起以姓氏称呼人的英国习惯,他倒更喜欢别人叫他的外号。
那个夏天,英国病人戴着他的助听器,因此屋子里的一切动静都逃不过他。琥珀样的助听器塞在他耳朵里,把各种偶然的声音传给他——大厅里的椅子划过地板,狗在他的房间外磨爪子,他提高音量,甚至能听到狗该死的喘气声,或者是扫雷兵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就这样,年轻的士兵来了没几天,英国病人便意识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尽管汉娜没让他们碰头,她觉得他们可能彼此不会喜欢。
但是有一天,她走进英国人的房间,发现扫雷兵也在那里。他站在床脚,肩上挎着那把步枪,两条手臂搭在枪上。她不喜欢他对枪的这种随意的态度,也不喜欢他懒洋洋地转向她的姿势,好像他的身子是个车轴似的,好像那件武器已经被缝在他的肩上,他的手臂上,缝进他那瘦弱的棕色手腕里。
英国人转向她,说:“我们相谈甚欢!”
扫雷兵随随便便地走进这里,似乎可以把她团团围住,似乎无所不在,这令她感到很别扭。基普在和英国病人讨论搜索炸弹的事情,他从卡拉瓦乔那里听说这个病人精通枪支。他走进房间,发现此人对于盟军和敌方的武器简直无所不知。这个英国人不仅了解古怪的意大利导火线,而且对托斯卡纳区的地形也了如指掌。没多久他们就开始互相描述炸弹的形状,讨论各种火药线路的理论。
“意大利的导火线好像是垂直放的,而且有时候不是放在尾部。”
“嗯,得看情况。那不勒斯制造的的确是这样,但是罗马的工厂是跟着德国体系走的。当然,那不勒斯嘛,早在十五世纪的时候……”
这意味着病人又要以他那迂回冗长的调调开讲了,而年轻的士兵可不习惯保持安静。他会变得焦躁,不停打断英国人的停顿和沉默,试图给思想的火车加点油。士兵仰起头,望向天花板。
“我们应该做一个吊链,”扫雷兵沉思道,转向正走进房间的汉娜,“好带他在房子里转转。”她看看这两人,耸耸肩,走出了房间。
卡拉瓦乔在大厅里遇见她,她正在笑。他们站在大厅里,听房间里传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