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10/24页)

而此刻,在这个大陆上,战争去了别处,暂时变作医院的女修道院和教堂,孤零零地立在托斯卡纳和翁布里亚的山上。那里还残存着战争的遗骸,一个巨大的冰山所留下的细小的冰碛。围绕着他们的是神圣的森林。

她把脚伸到薄薄的裙摆下面,手臂搭在大腿上。一切都那么安静。她听到那个熟悉的沉闷的搅动声,来自埋在喷泉中柱下的水管。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再接着,刷啦一声,水瞬间在她周遭喷涌而出。

汉娜给英国病人念故事,一个接着一个,两人同《吉姆》28里的老流浪汉、《帕尔马修道院》29里的法布利斯一起四处游走,沉醉在一片兵戈铁马之中——不是奔赴战场,便是逃离战争。卧室一角堆着的那些书都是已经念过的,其中的风景已经被他们抛到了身后。

很多书一打开,作者都会开宗明义。一支桨悄无声息地带你划进书海深处。

我的这部著作是从谢尔维乌斯·伽尔巴第二次出任执政官的时候开始的……提贝里乌斯、卡里古拉、克劳狄乌斯和尼禄的历史都是人们在他们炙手可热时怀着惶恐心情胡编乱造出来的,而在他们死后撰述的作品,又受到余怒未消的愤恨情绪的影响。

塔西佗30就是这样开始他的《编年史》的。

但是小说的开场往往充满了犹豫和混沌。读者们永远不可能完全掌握平衡。一扇门一把锁一个大坝打开了,他们冲了进来,一只手握着一条锦鳚,另一只手拿着一顶帽子。

每打开一本书,她便穿过一道道高起的门廊,走进一个大院子里。帕尔马,巴黎,还有印度的地毯缓缓铺展。

他跨坐在“火龙”大炮上,无视市政府的法令,大炮置于砖砌的平台上,在拉合尔31博物馆对面——当地人称之为神奇屋。得“火龙”者,得旁遮普;这个绿铜做的大家伙一直都是旁遮普的征服者们首选的战利品。

“慢点儿念,亲爱的姑娘,念吉卜林就得慢一点儿。仔细留意逗号的位置,这样你就能发现自然停顿的地方。他是个用钢笔和墨水写作的作家。我想,他常常会停下笔,抬头盯着窗外,聆听鸟的叫声,就像大多数独自一人的作家一样。有些人并不知道鸟的名字,但是吉卜林知道。你的眼睛太快了,太北美了。想想他的钢笔的速度。要不然,这个第一段该有多可怕、多烦人啊!”

这是英国病人关于朗读的第一课。他没有再打断她。他睡着了,她也会继续念下去,从不抬头看一眼,直到筋疲力尽为止。要是他错过了最后半个小时的情节,对他来说只不过有一个房间是黑的,但这个故事也许他早就知道。他熟悉故事里的地图。祁连瓦拉是旁遮普的一个北方城市,旁遮普的东面是贝拿勒斯。(这一切都发生在扫雷兵进入他们的生活之前,仿佛他就是从小说中走出来的。吉卜林的书页仿佛一盏神灯在夜晚被擦亮。创造奇迹的灵药。)

她已经念完了《吉姆》的结尾,那些细腻、圣洁的句子——干净的词汇——她拿起英国病人的笔记本,他不知怎么把这笔记本带出了火海。本子摊开着,几乎比原来厚了一倍。

本子里有一页纸是从《圣经》上撕下来的,贴在上面。

大卫王年纪老迈,虽用被遮盖,仍不觉暖。

所以臣仆对他说,不如为我主我王寻找一个处女:使她侍候王,奉养王,睡在王的怀中,好叫我主我王得暖。

于是在以色列全境寻找美貌的童女,寻得书念的一个童女亚比煞,就带到王那里。

这童女极其美貌。她奉养王,侍候王,王却没有亲近她。32

把飞行员救出火海的那个部落于一九四四年把他带到位于锡瓦绿洲的英国基地。一列急救列车半夜把他从西部沙漠33运到突尼斯,然后又走海路到了意大利。战争进行到那个时候,成百上千的士兵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倒不是他们想耍滑头,而是确实想不起来。凡是宣称不能肯定自己国籍的,都被关在蒂雷尼亚的营部,也就是海边医院所在的地方。这个烧伤的飞行员是又一个谜一样的人物,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无从辨认。附近有一个关刑事犯的营房,他们把美国诗人艾兹拉·庞德关在一个笼子里,他身上藏了一根桉树枝,每天都要从一个口袋移到另一个口袋里,配合他对安全感的意象,桉树枝是在出卖他的那人的花园里折下来的,在他被捕的那一天。“为了记忆的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