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15/24页)
倘若他是画里的一个人物,他自可以安心睡去。但是,他是岩石的褐色,是暴风雨中泥流滚滚的河水的褐色,就连她也是这样说的。他心里的什么东西让他即便面对这样一句无心的话都会后退一步。成功地拆除一个炸弹,意味着小说结束了。英明慈祥的白人互相握手,感谢,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开,这样特殊的情况才能哄他们出场。可是他是专干这一行的。他也永远是个外国人,一个锡克人。与他唯一亲密接触的人是制造了炸弹的那个敌人,那个在离去前用一根树枝扫去自己行踪的敌人。
为什么他睡不着?为什么他不能转过身对着这个女孩,为什么他不能停止心里的念头,觉得一切都是半燃着的微火?在他想象中的那幅画里,围绕着这对相拥男女的田野正是一片火海。他曾经在望远镜里看着一个扫雷兵走进一个有地雷的房子。他看着他把桌角上的一盒火柴随手掸到地上,看着他在接下来的半秒钟被一片白光吞噬,接着他听到一声爆炸的巨响。就像一九四四年的闪电。即便是女孩手臂上连衣裙袖子的橡皮筋口,他又如何能信任呢,一个橡皮筋口?还有那只藏在她亲密呼吸里的老鼠,那深得仿佛河底石头般的呼吸。
那只蝴蝶从她裙子的领口飞到她脸颊上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他蹲在她身边。他把蝴蝶从她脸上抓走,没有碰到她的皮肤,把蝴蝶放进草丛里。她注意到他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工具。他向后挪,靠着树干坐下,看着她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然后伸了个懒腰,要多慢就有多慢。肯定是下午了,看太阳的位置就知道。她头向后仰,看着他。
“你应该抱着我的!”
“我抱了。直到你自己挪开。”
“你抱了我多久?”
“直到你挪开。直到你要动了。”
“我没被占便宜吧,有没有?”她又加了一句,“开玩笑的。”因为她看到他脸红了。
“你想回屋去吗?”
“是的,我饿了。”
她差点儿站不起来,阳光直晃眼,腿也麻了。他们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她还是没搞清楚。她忘不了她睡得那么沉,也忘不了她迅速入睡得那么轻盈。
卡拉瓦乔拿出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台留声机,于是一场晚会就在英国病人的房间里开始了。
“我要用它来教你跳舞,汉娜。你那个年轻的朋友是不会的。有些舞蹈我看过也没兴趣。但是这首曲子,《这样有多久》,是最棒的,因为开场部分的旋律要比歌曲本身更单纯。只有伟大的爵士乐手才会肯定这一点。我们可以在阳台上开舞会,这样可以把狗也请来,或者我们可以在楼上的卧室里开,入侵英国人的地盘。你那个不喝酒的年轻朋友昨天在圣多梅尼科弄到了几瓶红酒。我们不只有音乐。把你的手给我。不对。我们先得在地板上画记号来练习。主要是三步——一、二、三——现在把你的手给我。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拆了一个大炸弹,很难的一个炸弹。让他跟你说。”
扫雷兵耸耸肩,倒不是谦虚,而是好像他觉得太复杂了,没法解释。黑夜很快降临了,夜色先是充满峡谷,然后漫过群山,他们又只剩下灯笼了。
三个人挤挤攘攘地沿着走廊往英国病人的卧室走去。卡拉瓦乔拿着留声机,一只手抓着留声机的手柄和唱针。
“好了,在你开始你的历史课之前,”他对床上那个静止的人影说,“我要给你放一曲《我的罗曼司》。”
“劳伦兹·哈特先生写于一九三五年,我想。”英国病人喃喃道。基普坐在窗台上,汉娜说她想跟扫雷兵跳舞。
“先等我把你教会了再说,亲爱的虫虫。”
她很不自在地看了卡拉瓦乔一眼,那是她父亲对她的昵称。他把她拉进自己的怀中,灰白的头发,又叫了一声“亲爱的虫虫”,然后开始了他的舞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