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13/24页)
一开始她没在意。在屋里常常能听到山谷传来的声音。撤退部队使用的扩音器在她一个人跟英国病人住着的时候,总是让她神经紧张。
“别晃镜子,亲爱的。”他说。
“我觉得有人在喊。你听见了吗?”
他用左手提高助听器的音量。
“是那个男孩。你最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把镜子靠在墙壁上,然后冲下楼梯。走到屋外,她停了下来,等着下一声呼喊。听到之后,她便穿过花园,来到了房子那一头的田野里。
他站着,双手过头,就像举着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他正晃动脑袋,想把耳机甩掉。她向他奔过去的时候,他大声叫喊,让她绕到左面,到处都是地雷导火线。她停了下来。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意识到有什么危险。她提起裙子,向前挪动,看着自己的脚踏进长长的杂草中。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仍然举在半空中。他遇到麻烦了,手里最后拿着的两根导火线都是活的,没法轻易放下任何一根。他需要第三只手帮忙,确定哪一根是阴性的,而且他得再回过头去找到引信头。他非常小心地把两根导火线交到汉娜手里,放下手臂,让血液流回去。
“我一会儿就接过来。”
“没问题。”
“一动也不要动。”
他打开包,找出盖格计数器和磁铁。他把标度盘靠近她手里的导火线,来回移动。指针没有指向负极。没有任何反应。什么都没有。他向后退了一步,心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把这些线粘到树上,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不要。我来拿着。拉不到树那边的。”
“不行。”
“基普——我能拿。”
“我们进了死胡同。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这个玩意儿到底会怎么样。”
他撇下她,跑到最初看到导火线的地方。他拎起线,这一次一路跟着线走,用盖格计数器一路测试。然后他在离她大概十码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动脑筋,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目光穿越她的身体,只看着从她手里一泻而下的两根导火线。“我不知道,”他大声地说,说得很慢,“我不知道。我想我得把你左手那根线剪断,你必须走。”他把收音机的耳机戴到脑袋上,声音再次把他包围,这让他的思路重新清晰起来。他设想导火线的不同路线,钻进它们迂回盘绕的纠结之中,突然出现的转角,藏在某处的转换器把阳性变成阴性。火线盒。他记起那只狗,眼睛大得像两只茶碟。他的思绪在音乐的伴奏下沿着导火线飞奔,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女孩的手,一动不动地握着导火线的手。
“你最好走。”
“你要剪的话得有第三只手,不是吗?”
“我可以把它粘在树上。”
“我来拿着。”
他从她的左手接过导火线,好像那是一条细小的毒蛇一般。然后接过另一根。她没有动。他没再说什么,他此刻需要最清晰的思维,就像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她走上前,接过一根导火线。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动作,他的大脑已经抹去了她的存在。他的思绪沿着炸弹引信的路径又走了一遍,跟着亲手设计这一切的那个大脑走了一遍,所有的关键点,看到它背后的X射线,周遭的一切则被音乐淹没。
在大脑中的线路消失之前,他走到她身边,一刀剪断了她左拳下的线,听声音像是用牙齿咬断的。他看到她裙子的黑边,沿着她的肩膀,她的脖子。炸弹被拆除了。他扔下剪刀,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需要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她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没有听见,她伸手把他的耳机拔了,世界安静了。风吹过,一阵窸窣声。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听到导火线被剪断时的声音,只是感觉到了断裂的那一刻,一只小兔子的骨头断了。他没有松开手,而是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把那根七英寸的线头从她紧握的拳头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