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14/24页)
她看着他,带着疑惑,她在等他的回答,她刚才问他的话,但是他没有听见那句问话。她摇摇头,坐了下来。他开始收拾身边的家什,重新放进他的书包。她抬头望着大树,等她低下头的时候,碰巧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紧张而又僵硬,像是一个癫痫病人的手,他的呼吸很深很急,一分钟后颤抖停止了。他蹲着。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没有。你说什么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倒是想死。然后我想,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跟你一起死。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和我一样年轻,过去的一年,我看着那么多人在我身边死去。我不觉得害怕。刚才我肯定不够勇敢。我对自己说,我们有这个别墅,这些草,我们应该一起躺下来,你躺在我怀里,在我们死之前。我想摸一下你脖子上的那根骨头,锁骨,它像是你皮肤下的一只又小又硬的翅膀。我想让我的手指挨着它。我喜欢的皮肤颜色一直都是像河水一样的,或者是岩石,或者是苏珊的棕色眼睛,你知道苏珊这种花吗?你见过吗?我太累了,基普,我想睡觉。我想睡在这棵大树下,让我的眼睛刚好看着你的锁骨,我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我想找一个树洞,爬进去,然后睡一觉。多么仔细的大脑啊!知道应该剪哪一根线。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一个劲儿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你是知道的。对吗?别发抖,你得做我的床,一张结实的床,让我蜷起身子,就好像你是一个好爷爷,可以让我抱着,我喜欢这个词,‘蜷起’,那么缓慢的一个词,你不可能说得很快……”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衬衣。他们并肩躺在地上,他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头顶的一根树枝。他能听到她沉沉的呼吸。他伸手搂住她肩膀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但她还是抓住了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身体。低头看时,他注意到她手里还握着导火线,肯定是她又给拾起来了。
最鲜活的莫过于她的呼吸。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肯定是她刻意保持平衡,不想压到他。这样的姿势他还能躺多久呢?不能动,不能翻身。保持静止是关键,那几个月他都是让自己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沿着海岸一路北上,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差别,到处都是一样的狭窄街道,一样的血流成污,在梦里他相信一旦失去平衡,他就会滚下那些立在红色液体之上的斜坡,就会被甩下万丈悬崖。每天晚上,他会走进一座被占领的冰冷的教堂,找到一座雕像,那是今晚为他守夜的哨兵。这些石族人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他们在黑暗中与他越靠越近,一个悲伤的天使,有着一条女人的完美的大腿,有着如此温柔的线条和阴影。他会把脑袋放在这些生灵的腿上,然后让自己沉入梦乡。
她的体重突然增加了些。这会儿她的呼吸也更沉了,仿佛大提琴的琴声。他看着她熟睡的脸。他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这个女孩竟然在他拆炸弹的时候留了下来,这样一来,他感觉好像自己欠了她一个人情似的。这让他事后想起来觉得自己对她负有责任,尽管当时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好像她那样一来真能影响他处理地雷时的决定。
但是他感到自己此刻身陷某种东西,也许是他去年在某处看到过的一幅画。田野里的一对无忧无虑的男女。这样的画面他看得太多了,除了慵懒的睡眠,什么都不想,不想工作,不想任何的世事险恶。他的身边是汉娜如同老鼠爬行般的呼吸;她的眉毛抬了起来,像在争吵,梦里为了什么在生气。他移开视线,望向大树和飘着白云的蓝天。她的手抓着他,就像摩罗河岸堤上的泥抓着堤坝,他的拳头插进湿湿的泥土,他不想滚下堤坝,摔进已经渡过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