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废墟边缘(第9/15页)
她的双腿在军毯下面移动着。她在羊毛中游泳,正如英国病人在他那个棉布的胎盘中蠕动。
在这里她唯一想念的是悠长的暮光,以及熟悉的树声。在多伦多度过的整个青春期,她学会了解读夏夜。她可以在那里做她自己,躺在床上,抱着一只小猫,在半梦半醒间踏上太平梯。
在她的童年,卡拉瓦乔就是她的课堂。他教会她翻筋斗。而眼下,他的手总是插在口袋里,只用他的肩膀做手势。谁知道这场战争曾让他住在什么样的国家。她自己在多伦多女子大学医院接受培训,然后就在盟军攻占西西里的时候被派到了国外。那是一九四三年。加拿大第一步兵师在意大利一路北上,支离破碎的人体被运到后方的战地医院,如同挖地道的人在黑暗中把泥土往后送。阿雷佐一役,第一线的军队撤退之后,她就不分白天黑夜地被士兵们的伤口团团包围。整整三天没有合眼,最后她在地板上躺下,身旁是一块床垫,上面躺着一个死人,她睡了十二个小时,对着她周围的世界,闭上眼睛。
醒来后,她从一只瓷碗里拿起一把剪刀,身子向前倾,开始剪自己的头发,不管式样也不管长短,只管剪掉——脑子里仍想着前几天头发带给她的烦恼——她向前弯腰时,头发碰到伤口中的血。她不要任何能将她与死亡联系起来的东西,任何能将她与死亡锁在一起的东西。她抓了抓剪剩的头发,以确定不再有打结的地方,然后转身,再次面对满是伤者的房间。
她再也没有看过镜子里的自己。随着战争的深入,她接到一些她认识的人的死亡通知。她害怕有一天她擦去一个病人脸上的血,然后发现那是她的父亲,或者是那个在多伦多丹佛士大街的某个柜台后面卖过快餐给她的人。理性是唯一可能拯救他们的东西,而理性无处可觅。人血测量计正在这个国家一路北上。在她心里,多伦多在哪里,多伦多还算什么呢?这是变幻莫测的歌剧。人们对身边的人逐渐硬起心肠——士兵,医生,护士,平民。汉娜弯下腰,更加贴近正在处理的伤口,嘴里跟士兵们耳语着什么。
她管所有的人叫“伙计”,一听到那首歌就哈哈笑,歌中这样唱道:
每次我巧遇富兰克林.D,他总是对我说“嗨,伙计”。10
她擦拭伤员不停流血的手臂。她取走那么多炮弹碎片,以至于部队北上的这一阵,她感觉自己从手下这个巨大的人类躯体中运走了足有一吨的金属。一天晚上,又一个病人死了,她不顾任何规定,拿走了那人背包里的一双网球鞋,套到自己脚上。网球鞋稍微有点儿大,但是她觉得挺舒服。
她的脸变得更硬更瘦了,就是后来卡拉瓦乔看到的样子。她很瘦,主要是因为疲惫。她经常饥肠辘辘,而她给病人喂饭的时候,他们常吃不下或者不想吃,看着面包屑撒了一地,汤变冷,而她自己真想一口吞下,这时她就会感觉愤愤不已,又精疲力竭。她不要什么稀罕东西,她只想要面包,肉。有一个小镇,镇上有一个医院附属的面包坊,她休息的时候就会在面包师傅们中间走来走去,呼吸粉末,还有近在咫尺的食物的味道。后来,他们在罗马东部的时候,有人送给她一块菊芋。
睡在大教堂里,或者修道院里,或者任何接收伤员的地方,感觉都很奇怪,还要不停地北上。每次有人死了,她就把那人床脚挂的硬纸旗拔下来,这样勤杂工在远处就能瞥见。然后她会离开这巨石垒成的建筑,走进室外的春天,也可能是冬天、夏天,四季的感觉是那么古老,像个上了年纪的绅士,坐在原地,从战争开始到结束。无论什么天气,她都会走出去。她渴望没有人味的空气,渴望月光,哪怕这意味着走进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