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废墟边缘(第8/15页)
英国人醒来后,她弯下腰把第三颗李子放进他的嘴巴。他张开的嘴接住李子,像接水一样,下颚没有动。看上去他像是喜悦得要叫出声来。她能感觉到李子正被吞下去。
他抬起手擦掉舌头够不到的唇边最后一滴液体,然后把手指伸进嘴巴吮吸起来。我来跟你讲讲李子,他说。我小时候……
最初几个晚上,为了取暖,大多数的床都被当作燃料烧了,之后她就拿了一张死人睡过的吊床,开始睡在上面。她会按兴致随便走进哪个房间,随便找堵墙钉一个挂钩,地板上有各种垃圾、火药、积水,而她就在上面来回晃荡,还有开始出动的老鼠从三楼爬下来。每个晚上,她爬进那张她从一个死去的士兵那里拿来的吊床,爬进那卡其色的鬼影中,是她照看送终的一个士兵。
一双网球鞋和一张吊床。这是她在这场战争中从别人那里拿的全部东西。她会在印在天花板上的月光中醒来,穿着那件她睡觉时总穿的衬衫,她的裙子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现在暖和起来了,她可以这样睡觉。之前天冷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烧火。
她的吊床,她的球鞋,她的连衣裙。她躲在自己建立的迷你世界中;那两个男人仿佛两颗遥远的星球,各自运行在他们自己记忆和孤独的轨道上。卡拉瓦乔曾经是她父亲在加拿大的一个爱热闹的朋友,那时候,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堆女人,而他则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们彼此大打出手。此刻他躺在他的黑暗中。他曾经是个拒绝与人合作的小偷,因为他不信任他们,他也跟男人说话,但是更喜欢跟女人说话,只要一跟女人说话,他就会立即陷入各种复杂的关系。凌晨她偷偷溜回家的时候,常发现他睡在她父亲的扶手椅里,因为或专业或私人的偷盗而筋疲力尽。
她在想卡拉瓦乔——有些人你只能拥抱,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同他们在一起,你若不想发疯,就只能让你的牙齿陷入他们的肉里。你得一把抓住他们的头发,像抓个溺水的人那样牢牢地抓着,这样他们就能把你拽进他们怀中。不然,他们懒洋洋地穿过街道,走到你面前,几乎要跟你打招呼,却突然翻身越墙而去,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她的这个叔叔一度是个失踪者。
卡拉瓦乔只要把你拥进他的双臂、他的翅膀中,你就会不安起来。在他怀里,你感觉你是被个性所拥抱。但此刻他躺在黑暗中,像她一样,在这所大房子的某个角落里。卡拉瓦乔在那里。还有那个来自沙漠的英国人。
这场战争从头到尾,跟那些伤得最可怕的病人在一起,她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她保持了护士这个角色背后的冷酷。我要活下去。我不会因为这个崩溃。这些是埋在她心底的话,从战争开始到结束,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乌尔比诺,安吉亚里,蒙特尔基,直到他们进入佛罗伦萨,然后再往前,最后到达比萨边上的那片大海。
她是在比萨医院第一次见到英国病人的。一个没有脸的人。一堆乌黑的人肉。所有的身份证明都在火中烧毁了。他烧伤的身体和脸有一部分被喷了丹宁酸,硬化之后在他粗糙的皮肤表面结成一层保护壳。他眼睛周围涂了厚厚的一层龙胆紫。没有一处可供辨认。
有时候她拿上好几条毯子,全盖在身上,让她喜欢的与其说是温暖,不如说是它们的重量。月光照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就会把她弄醒,她躺在吊床上,浮想联翩。她感觉躺着光休息不睡觉,是最愉悦的一种状态。如果她是个作家,她会带上铅笔、本子还有最喜欢的小猫,坐在床上写。陌生人和情侣们永远都别想推开那扇锁上的门。
休息意味着对这世上的一切全盘接受,不做任何道德上的评判。到大海里泡个澡,跟一个不知道你名字的士兵性交。献给不认识的无名者的温柔,是献给自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