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第26/34页)
在基隆码头接船的是刘翼云,他是北平班的指导员,今天十个囚犯当中,就有两个人先后任过北平特警班的副主任,无怪他的表情显露出一种惊惶。岸上停着一部带篷的卡车,我们和上船时一样,仍旧是两个人铐在一起,走下轮船,走到岸上。
“是乔家才吗?”有人在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刘戈青。他正任台北市警察局刑警总队长,是执掌权力的人物。他和我的交情不差,心想,他既然知道我来了台湾,看见我的狼狈情形,总会照顾我吧?我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听到了,然后爬上卡车,开到台北,借用警备司令部的牢房,一边关我们,一边关着原来在里头的人。
过了一天刘翼云送来一本英汉字典,刘光朝送来一些吃食。刘光朝是太原平民中学的学生,后入临训班,任保密局台湾站的督察,大概是听刘翼云说我来了,赶紧送东西来。
在这里关了三四个月,度过三十八年(1949)的新年。因为不能看报,大陆上的情形一点也不清楚。一天吃过晚饭,我们又是两个人铐在一起,各人提着自己的东西,离开这里,徒步走了十多分钟,到达中山堂隔壁、警察局背后、武昌街靠近中华路的一栋矮楼上。楼的北端,隔出一大间统舱,里面已经关着三十多人,是新从大陆来的,鲍文樾先生也在里面,我们是第三次碰头。
这一大间新建的牢房,木栅门非常特别,半腰开了个两尺见方的洞门。通过这个洞门,必须先抬高一条腿,迈过去以后,再把身体钻过去,最后把另外一条腿带过来。我们加入,成了四十多人,中间还有一位二十几岁的女人,靠近牢门,放着一只马桶,男女共用,无遮无拦。人类的尊严、民族的道德,给毛局长一扫而光。
过了几个星期,在楼房的南端又隔出三间较小的牢房,我们一部分人迁移过去。不久吴景中兄也来了,关进另外一间,他好像很恐惧,看都不敢看我们一眼。大陆一天比一天恶劣,可能已经丢掉,囚犯却不能丢,一批接着一批,运来台湾。
早晨,街上的木屐踏地声,不绝于耳,一直到8点钟以后,才能静下来。有两个恶看守,大家叫他们二百二、三百三。不知道为什么,二百二看见鲍文樾不顺眼,专门找他的麻烦,不准他说话、不准他站起来走动。我的老毛病发了,不能再忍耐,大声呵责二百二,不应当对待一位老人如此无理。张炎找我谈话,说要报告毛先生。
“有种!”我说,“你去报告总统好了。”
张炎这个恶人拿上毛局长唬不住人,对待坐牢的才比较客气了一些。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五十多人浩浩荡荡从中华路经过中山堂,走到延平南路,街上行人不多。到达的地方,就是先前住过的警备总部的监牢,现在全部归保密局掌握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非常不好过,每餐白水煮茄子三块,或者白水煮冬瓜三片。每一个人减肥,直线下降,我初尝到饥饿的滋味。听说侯定邦每天来监牢外面审问共产党,吃得很不差,每餐六七碗大鱼大肉。他和我是中学的同学、多年的朋友,为什么不把吃剩的菜汤送半碗给我?好吃一顿饱饭。
这座监牢是日本人造的,非常坚固,水泥墙,地板下面是空的,离地有一尺多高,不潮湿,木门很厚。一人高的墙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三根铁柱,罩以铜丝网。每间牢房大小一样,不到三个榻榻米。到了1950年,牢房生意兴隆,新客大量涌进,牢房已经无法容纳,而贵客像李玉堂、吴石、周伟龙、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等人,都是每人各占一间。于是只好向关我们的牢房挤了,一间挤到十五人,莫说不能躺着睡觉,坐都要挤着坐。夜以继日地坐着,成了名副其实的“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