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七章(第5/8页)

她想起他最后的手势。他肯定打了个手势,就像一个发了狂的人一样……而事实上,他的确发狂了,冲着克里斯托弗,而且淌着汗。在他们互相嚷嚷的时候她就给他擦过两次脸。

想要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很不容易,因为他们说的是种粗鄙的方言[244]。很自然地,他们回到了他们童年使用的语言——当他们激动起来的时候,这些不容易激动的人!听起来像布列塔尼人[245]的方言。刺耳!

而她自己则一直在为那个女孩担心。她很自然地为那个女孩感到担心,她也是女人。一开始她以为那个女孩是个站街的小娘皮!但即使是对一个站街的小娘皮……然后她注意到她脸上没有抹胭脂,也没戴假珍珠项链。

当然,在她听明白了马克在逼他们收下他的钱的时候,她的想法就不一样了。在两个方面都不一样了。她不可能是站街的小娘皮。然后,想到要把钱送人的时候她就心头一紧,他们可能会破产的。翻检她尸体的可能是这些人,而不是她在巴黎的侄子们。但是小叔子把双手推开了提钱的事情。如果她——瓦伦汀——想要和他一起走,她就必须要同担他的命运……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人啊!

那个时候看起来根本没法明白他们在做什么……看起来马克是在坚持那个女孩应该和她的爱人留在这里;而她的爱人,恰恰相反,坚持要她回她妈妈家去。那个女孩又一直在说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克里斯托弗的,不能丢下他。要是把他丢下,他会死的。事实上,小叔子看起来的确病得够厉害的。他比马克喘得还厉害。

她最终把那个女孩领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一个小小的、痛苦的、美丽生物。她有种冲动——想把她拥抱在怀中的冲动,但是她没有那么做。因为钱……她其实应该抱抱她的。想要这些人去碰碰钱简直是不可能的。她现在非常想借给那个女孩二十英镑去买条新裙子和几件新内衣。

那个女孩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感觉像过了好几个钟头。然后对面教堂的台阶上有个喝醉了的人开始吹起了军号。悠长的号声……嘀……嘀嘀……嘀嘀嘀……嗒嘀……嗒嘀……一直不停……

瓦伦汀开始哭了。她说那真是可怕。但是你没法反对。他们吹的是《最后一岗》。那是给死去的人的。你不能反对他们在那天晚上给死去的人吹《最后一岗》。即使吹号的人是个醉鬼,即使号声让你发狂。死去的人应该得到他们能得到的一切。

如果不是事先了解她的心情而有所准备,这样的表现会让玛丽·莱奥尼觉得是种夸张的煽情罢了。英国的军号乐声对死去的法国人来说可没什么用,而英国人在战争里的损失从数量上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因为一个醉汉吹起了他们的哀乐而变得情绪激动[246]就太犯不上了。法国的报纸估计英国就损失了几百号人。和成百万她自己的同胞一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是她明白那天晚上那个女孩在那位妻子手里经历了很糟糕的事情,但她又太骄傲而不愿意因为她个人的不幸表现出激动的情绪来,她就装作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军号声而发泄出来……那曲子是够哀伤的。她明白过来是在克里斯托弗,把他的脸从没关好的门里伸了进来的时候,克里斯托弗小声地告诉她,他要去让他们别吹了,马克受不了那个号声。

那个女孩很明显是神游去了,因为她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玛丽·莱奥尼去看马克了,而那个女孩就坐在那里,坐在床上。那个时候马克已经非常平静了。那个军号已经停下来了。为了让他高兴点,她说了几句为了一小撮死去的人就在凌晨三点吹哀乐是多么不合适的一件事情。如果那是吹给死去的法国人——或者如果她的祖国没有被出卖!在离他们的边境还有那么远的时候就给那些恶棍休战的机会就是出卖她的祖国!仅仅因为这点就算得上是那些虚伪的盟友的欺诈背叛了。盟军应该直接从那些恶棍中间碾过,去屠杀他们上百万手无寸铁的人,然后还应该用火与剑把他们的国家变成一片废墟。让他们也知道像法兰西一样遭受苦难是什么感觉。没有这么做就算得上是背叛了,那些没有出生的孩子会因此遭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