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七章(第4/8页)

她给她盖了她们的四柱床上的鸭绒被,因为他们一定要把所有的窗户打开,但是女人首要的就是避开气流……瓦伦汀笑了笑说,她曾经的梦想是在蓝色的地中海边读埃斯库罗斯[238]。她们互相亲吻了一下。

她旁边的女仆在说,她一次又一次地听她父亲说过——他是个养了很多母鸡的商贩——要卖一打鸡蛋的时候,他会说“就算两个半达勒吧!”在这个国家没有一达勒,但是他们的确有半达勒。当然,海盗基德船长什么都有:他有达勒,有西班牙银币,还有葡萄牙金币!

一只黄蜂让玛丽·莱奥尼觉得很心烦,它差点就跑到她鼻子上嗡嗡作响,飞去,又飞来,绕了大大的一圈。在她刚刚灌好的瓶子里总是会有几只黄蜂在挣扎;其他的则绕着放大木桶的木台上散布的苹果酒渍转圈。它们把尾巴插进去,然后兴高采烈地膨胀起来。然而就在两天前她、瓦伦汀才和冈宁一起打着灯笼走遍了果园,拿着一把泥刀和普鲁士酸[239],把沿着小径的和在山坡上的虫穴都堵上了。她很喜欢那种经历;黑暗,灯笼里透出来的一圈光落在杂乱的草上;那种她从屋里出来了,离马克很近的感觉,然而冈宁和他的灯笼又让那些造访的灵魂不敢靠近。深夜里,她在想去探望她男人的冲动和遇到的鬼魂的可能性之间饱受折磨。这样合理吗?……女人为了她们的男人必须要受苦!即使她们忠贞不贰。

那个不幸的瓦伦汀什么苦没受过?……

就算是在所谓的她的新婚之夜[240]那天……那个时候,一切看起来都莫名其妙。玛丽·莱奥尼什么细节都不知道。像幻觉一样,兴许还有点悲剧,因为马克对此感到非常生气。她真的相信他发疯了。深夜两点,在马克的床边。他们——那两兄弟——相当粗暴激烈地对着话,而同时,那个女孩就在那发抖。但是下定了决心。那个时候,那个女孩绝对下定了决心。她不会回她妈妈家去。深夜两点……如果你深夜两点还不愿意回到你妈妈身边去,那你的确算是孤注一掷了。

在水从木槽中流过的棚子里,在飞舞的黄蜂中间,还有那个看不见的女人的说话声之下,那天晚上的细节慢慢地重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把瓶子放在水槽里,是因为在瓶子里的发酵过程开始之前把苹果酒冰一冰更好。那些瓶颈闪闪发光的绿玻璃瓶子组成了一幅令人舒心的画面。她身后那位女士说起了俄克拉荷马……她在皮卡迪利电影院的电影里看到的大鼻子牛仔就是来自俄克拉荷马。那个地方肯定是在美国的某一处。过去她习惯周五去皮卡迪利电影院。如果你是思想正经的[241],周五就不会去剧院,但是,你可以认为电影院和剧院之间的关系就好像便餐[242]和有肉的正餐之间的关系一样。很明显,在她身后说话的那位女士是从俄克拉荷马来的。她原来也是在一个农场上吃过草原榛鸡的[243]。不过,现在她非常有钱了。至少,她是这么告诉那个小女仆的。她丈夫轻易就能把菲特尔沃思爵爷一半的产业买下来,不用在乎到底花了多少钱。她说要是人们能够效仿……

在休战日的夜里,他们跑来咚咚咚地敲她的门。因为听惯了那天街上的各种嘈杂声音,她没有被门铃叫醒……她一下跳到了房间中央,然后飞奔着去拯救马克——免遭空袭的伤害。她已经忘了那天休战……但是敲门声继续响个不停。

门外站的是小叔子先生,还有那个女孩,穿着件深蓝色女童子军一样的制服。两个人都一脸惨白,累得要死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互相倚靠着……她本来想的是请他们离开,但是马克已经从他的卧室里出来了。穿着他的睡衣,光着腿。腿还是毛茸茸的!他神情粗鲁地让他们进来,然后又回到了床上……那是他最后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起来!现在,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之后,他的腿不再是毛茸茸的了,而是光洁的,就像细细的上过釉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