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第4/18页)

趁着她们说话的时候,王泽强偷偷朝屋里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盘土炕、一张桌子和一只木箱子。墙角里还架着一张蜘蛛网。这简直像荒郊野外的寺庙里的清寒,这个女人主动把自己扣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们说了一会儿话,曾祖母便带着他回去了。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去之后,曾祖母像往常一样熬小米粥、拌咸菜,然后和面做烧饼。那天晚上她和了奇大无比的一团面,那团面像瓷质的云一样被她揉捏着,又被捏成了一只只像器皿一样的饼,下了锅。他都喝完粥吃完饼了,曾祖母还在那儿做烧饼,那团面只瘦下去了一半。做好的金色的烧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像一摞摞刚烧好的砖,似乎整个晚上这样摞下去,光这些砖就要砌成一堵墙了。他问曾祖母:“老娘,够吃了,不要再烧了。”曾祖母说:“不烧完面就剩下了,剩下了怎么办?你先睡去。”

剩下了怎么办?他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好像暗藏着一种隐隐的危险。可是他不愿多想,等他最后实在困得支撑不住的时候,曾祖母还趴在灶台前,她看起来被灶火烤得更干了,他似乎都能看到她身体里被烤得干脆的蓝色血管,像枯枝一样,一掰就断。这个晚上九十多岁的曾祖母忽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次又一次地把面放在锅上,再把饼拿出来垛好。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睡意,皱纹围起来的眼睛深处跳着几点很邪的光亮,这几点光亮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邪,似乎她身体里忽然站着另外一个人。

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恐惧,他再一次劝阻她:“老娘,明天再烧吧,又吃不完,留着会坏的。”曾祖母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像被焙干了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你先睡,你快睡吧。”他突然之间便有了一种在雪地里行走的绝望和悲怆。然后,曾祖母不再理他,她残酷地不理他,任由他一个人睡在阔大的炕上。他悄悄哭了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第一个瞬间看到的是垛在桌子上的十摞整整齐齐的烧饼。它们像金色的砖瓦一样无声却肃穆地砌成了一堵墙,坚固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拿什么都推不倒。

他急忙翻身,看到了睡在另一个炕角的曾祖母。她一动不动地睡着,不知道天已经亮了。他都不知道她前一晚是几点睡的。他呆了一会儿,叫了声“老娘”。曾祖母不动,她像一块青石板一样安静地背对着他。屋子里太安静了,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回声。那回声撞得他几乎有些疼痛。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不对,突如其来的恐惧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抓了起来,吊在半空中。他慢慢向曾祖母爬去,他像隔着千山万水,艰难地向她爬过去。在他碰到她的手的一瞬间,一种石板里的寒凉立刻传到他的身体里。

曾祖母躺在那里,穿戴整齐,她在睡之前已经给自己穿好了老衣,包括脚上一尘不染的新布鞋。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她是前一天半夜悄悄死去的。就在烧完那十摞饼之后。原来,她是什么都算好了的。

给他留这么多干粮,是怕她走了之后他要挨饿。

王泽强就是在曾祖母下葬之后带着一大包烧饼,被刘晋芳带到了她家里。

村里人对刘晋芳为什么会收留王泽强,又对王泽强的曾祖母为什么把他托付给刘晋芳一时都有些想不通,着实议论了好几天。以刘晋芳那样的名声,现在又拖上个十岁的孩子,那就更嫁不出去了。不过,看她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往出嫁的意思,学校里的老师偶尔问起她的时候,她便说:“有个人做伴总是好事吧,吃饭嘛,一个人是吃,两个人也是吃。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还能吃多少,还能把我的锅灶给吃塌了?”

学校里的小孩子平素见了刘晋芳就害怕,这下见了王泽强忽然也恐惧地做鸟兽散,似乎他已经成了另一个小刘晋芳。他被逼到了一座孤岛上,这孤岛上还有一个人,就是刘晋芳。他们两个像两只笨拙的海龟守在自己的那寸孤岛上。